第一章 药王村

第一章 药王村

庐山北麓,接近于大孤山之间有个小村,名为药王村。

此村依山而立,常年气候温和,四季如春,不但适合栽种兰花,更适合培植种种珍贵药材,尤以何首乌、人参等补品为最大宗。

但见全村上上下下百余户,如田园别墅般散落于方圆七里之小村落。较气派者搭二三层楼,较朴素者则仍保留茅草竹墙,显现老字号模样。唯一相同的则是家家户户屋前必定草木丛生,百花争艳,尤其青藤黄藤更爬满屋墙,有的结穗成果,有的串成串排成花,有的藏绿如茵,早把屋屋墙墙陷于青翠之中,好一幅与世无争田园安乐图。

虽然此村能培植高贵药材,利润可观。然而灵药必定得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方能成形,方能见功效。就如一指粗人参,也得培育十年以上,村中药农又无计划栽种,全然一窝蜂做法,虽不至于落个血本无归,却想赚个高利头也不容易,常常沦为外地药商于取予求的杀价,弄得好生狼狈。

药王村民过的仍是清苦的。

基于此,有人干脆直接上山采药,这有如挖宝,或而数年无所获,或而突然间找到千年灵药,卖得利润足可吃一辈子。

然而多少人有此机会呢?

据药王村有史以来,前前后后每一代,亦即是大的一甲子(六十年)也只不过二十余户人家曾遭此事。

可惜那些人在发财之后,往往想脱离这看来贫困的小村。

然而在接触外头繁华花花世界之后,方知所赚得的钱竟然如此挡不了,熬不住,三两年又搬回来的多的是。

有的人连祖产都卖了,此时只好替附近原是邻居的老板打零工度日,有的干脆另找地方开垦,有的则当起中盘商介绍外地客前来买货,有的则再次进人深山寻求另一次奇迹。

这即是药王村世世代代看似无形却是有形的轮回。

当然,像洪金宝该是个特殊例子。

早在八岁时,他母亲即已把他送往有武功的二叔那儿,当时在药王村何等风光。

虽然二叔只是江南慕容世家的一名长工,然而他照样使洪金宝风光到现在,毕竟二叔一月十两银子的薪水,早让药王村上上下下所津津乐道。尤其二叔会武功又见过世面,每次回到小村,哪个人不把他捧为县太爷般伟大?

早几年,洪金宝的确特别喜欢回小村大大炫耀一番,然而长大了,父母相继过世,在缅怀心情下,总少了那份劲,再加上长久的疏远,他反而有了近乡情怯之感觉。

不过,事隔五年后的今天,他又自兴致高昂地返回药王村。

因为他奉了二叔命令,带着百两银子——老实说,他一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多的银子,准备买株千年人参回去替慕容府老太君做九十大寿。

一百两啊!

洪金宝旋风立即刮得药王村鼎沸。

西家陈伯伯,东家李婶婶,小时玩泥巴的王小虎……一大堆人都急着把家中最好的人参搬出来想卖个好价钱。

可惜这些人参最好的顶多五六百年,差千年人参一大截。

“差一点点没关系吧,他们未必内行。”王小虎这么说。

“不行!”洪金宝绝对权威而威风地说:“慕容世家岂是井底之蛙,像这种人参,他们只要从厨房箩筐里边一倒,多得像蕃薯。要是被拆穿,我还有命在,小虎,少陷害我!”

洪金宝一掌捣向麻脸的王小虎屁股,捣得他跳笑直躲闪。

“照你要求,全村的人根本没有办法找到货色,除非你自己到山上采。”王小虎窃笑:“说不定找到之后,可以给那太君过百岁生日。”

“少糗人!”既然没有现货,洪金宝不得不另想办法,道:“这样好了,你们提供可能挖到千年人参的地方,只要我找到了,钱照样给你们……呃!八十两好了,我挖的,总该嫌个二十两工钱吧。”

八十两仍是个动人数目,而且反正挖不着也不吃亏,村民立即各显神通,透过耳语或字条,把可能出现千年人参的地点暗自告知洪金宝,还交待大概如何走,怎样挖较能找到人参。

洪金宝也乐得一一记下,照行情,他是不会把不同的地点说出,那样会使村民认为私秘受到侵犯。但若有两者相同地点者,他还是会把两人叫到旁边说清,免得到时分银两而闹纠纷。

所有人都说了,唯有王小虎没弄出名堂。

“怎么,混了二十年都没上山?”洪金宝道。

“谁说的!”王小虎道:“我去的比他们都深,他们这些老头已经没用,说的那些地方根本找不到千年人参,若有也只能算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就不一样!”他拿着手中小臂粗人参:“看到没有,六七百年,换个五十两没问题。”突而细声说道:“咱们来合伙,我去采那些人参,你帮我拿去卖……”

“听你这么说,你好像有一大堆似的?”洪金宝感到兴趣。

“岂只一大堆,是一大片!”王小虎贼头贼脑瞄向四周。

还是怕被人听到,把洪金宝拉向自家小茅屋里头,又拿出两三支同样大小人参,这才放胆说道:“听说过龙角山没有?”

“你敢闯那禁区?”

洪金宝从小即听父亲说过,全村的人也明白,那龙角山藏有毒蛇猛兽不说,更有妖邪之类东西,常年传有怪兽咆哮声音,所有前去探寻或采药者几乎无人生还。没想到这王小虎竟然冒此危险,看是疯了。

“我发现秘密通道!”王小虎道:“从仙鹰峡左侧悬崖爬过去,那里有条天然秘道直通龙角山,只要穿出去,四处都有灵药。我不敢走太远,只在方圆百丈活动,即已找到五六百年人参,如果再深入些,必定有更多灵药可采。”

“你当真有秘道可走?”洪金宝兴趣不由大增:“那里真的有妖怪?”

“有!”王小虎肯定地说:“只要靠近那里,一阵阵呜咕呜咕怪叫听得清清楚楚,猝然间又变成野豹撕裂猎物般咆哮。

最可怕的是那声音变化之速度快得匪疑所思,像奔雷一样,刚开始好像在千里外,吼地一声又在头顶上,任你怎么躲都逃不过它追捕似的,所以我才不敢太靠近正主峰。”

“到底是何妖怪……你见过没有?”

“见过就好啦。”王小虎自嘲一笑:“若看到了,光卖它的画像,说不定就发了。”笑了几声又道:“不过,说真的,只要不靠的太近,我想是不会有危险,你有没有兴趣闯一趟?然后咱们一起做这生意?”

“好啊!”

半由于好奇,半由于洪金宝的确想寻得千年人参,在认为危险不大之下,他同意跟王小虎一同前去探个究竟。

两人同是穿开裆裤长大的,青梅竹马默契自是不在话下,当下共同收抬东西。

王小虎常年爬山,倒也训练出一身强壮肌肉,唯有体格遗传自父亲,老是长不高,只及洪金宝鼻尖,尽管如此,他却已是村里头最为硕壮的一位。

“阿香呢?你不是跟她很好?”洪金宝笑道:“小时候你还发誓要娶她,现在怎么见不到人?”

“别提啦!”乡下人憨厚脸容有了红晕,王小虎道:“前年跟林家一同到什么柳州去了,后来就嫁给柳小田,一张帖子也没送,什么青梅竹马,根本靠不住。”

“是你没留人家的吧?”洪金宝觉得他长相除了鼻子朝天外,也是不差,比起柳小田瘦如老鼠要强得多。

王小虎叹道:“我是有点后悔。当时她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去,可是我爹娘怎么办?我只好说不要,又不知如何留下她,结果就变成这样啦。”

“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一向比我主意多,又大胆。上次还追得桃花吱吱叫,还记得吗?那次你被桃花她爹拉着耳朵回来,还被你娘罚跪一整天!”

洪金宝想起六七岁时,因为要桃花扮新娘子,她本是高高兴兴的,但后来因为尿急,想回家解决,当时她已大自己两岁,知道害羞,于是未说半句话即已逃走,自己以为她突然背叛皇上,面子挂不住,就这么追到她家想把人拉回来,她硬是不肯,在拉拉扯扯中,裤子就这么湿了,桃花当然窘羞大哭,引得她老爹出面、硬说是自己非礼人家、一状告到母亲面前,果然吃了一顿大排头。

为此,桃花还恨自己足足好几年,但后来自己已到了外地,再回来就不一样了,她老是追着自己转,想嫁人似的,只是此次回来却见不着人,莫非熬不住嫁人了?

“桃花可没嫁。”王小虎道:“她对你倒是情深意重,三年前,她老爹找到远房亲戚,好像在襄阳开间不小药铺,说什么缺人照顾,桃花伯就这么携家带眷走了。桃花还特地交代我,如果遇上你,告诉你到襄阳去找她。否则她会去找你,去年还回来一趟,哇,可变得漂亮极了,她老是说都城有很多男人要提亲,自己也已二十三四岁,再不问明白你的意思,她只好将就选一个嫁了算了。你有意思吗?”

洪金宝淡笑着:“这小三八还满专情的……可是又隔了一年多,说不定她早熬不住。一切就看缘分啦,我倒不想那么急着结婚,你知不知道现在流行单身贵族?我一结婚,什么行情也没了。”

“有这种事?”王小虎这乡巴佬当然不懂,“不是越早结婚越早享福?我倒想多生点儿子替我捶肩捶背的。”

“到了都市,你就知道啦!”洪金宝奚落几句,还是把话题拉回,“有没有刀剑什么的?如果遇上怪兽也好赏它几刀”

“你会武功?”

“废话!堂堂慕容世家的(佣人)……岂不会武功?”洪金宝耍了两手,“我的慕容七剑已有七分火候,寻常人还接不下我三招呢!”

王小虎看他耍的虎虎生风,自是感受那股无穷威力。想像中大侠客幻影一一浮现,“还是你行,还是你行,哪天能不能教我两招?我也想练武……”

“没问题,有剑吗?”

“哪有,我又不会要,柴刀可以不可以?”王小虎拿出又笨又重的柴刀。

“勉强啦!”洪金宝心知他拿不出什么法宝,遂将就使用,还好柴刀还算锋利,必要时仍可派上用场,“怎么样?何时上路?”

“马上,可是你的银子……”王小虎担心他腰际那袋宝贝,要是掉在山上多可惜。

“埋了它,你家不会有贼吧?”

“不会啦!”王小虎干笑着:“老爹老母都不在此,你自个找个地方埋了,谁会知道?”

“有道理。”

洪金宝遂找了一处墙角边的水缸下,埋妥那百两银子,再弄得毫无痕迹,才和王小虎取道往山上出发。

除了柴刀,王小虎还带了干粮,绳索及小铲子,一付有备而来的模样。

山路崎岖却难不倒两位硕壮青年。

两人先爬过村民最常用来培植灵药的药王山之后,眼前已是四面高峰耸天,云雾氤氲的原始森林。

王小虎如识途老马,不断辨别方向,摸往那所谓的仙鹰峡。

此峡果真如断层,悬崖峭壁连连,风速又强,稍一不慎,即可能被吹落万丈峡谷之中。幸而王小虎知路,专挑地基稳固路线攀爬,再连以绳索,终于有惊无险抵达两峭壁之间的裂缝,交叉处。

从这里往上瞧,只能见及午夜的月亮,往前瞧则又是另一座高山挡在前头。王小虎指出那座山腰一处裂缝,即为秘道所在。还差三百丈,两人一鼓作气穿过峡壁,往那裂缝爬去。

一这裂缝远看如线,近看却有两人宽,足可供人行走。洪金宝发现洞口多多少少有兽类骸骨,想是里头曾经藏有野兽莽蛇之类凶物。

“大概没有了,”王小虎道:“上次我特地拿来雄黄撒在,地面,毒蛇最忌这东西,必定避开,何况这地盘好像是属于妖魔,很少会碰到其他怪物,我们边走边防就是。”

都已来了,洪金宝自是不愿放弃,当下柴刀抓在手上,点了火折子,一马当先往秘道寻去。

“要是妖魔从里头钻过来,我们好像挤入水管的乌龟,没得退了。”

“该不会。”王小虎道:“怪兽大概很大,可能挤不进来,否则我才不敢冒险。”

的确,天然秘道越走越窄,直到后来,有的地段还得爬行才能通过,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口渴难熬,灌了几次地下泉水,忽已闻得淡淡呜呜声,这声音让人心神不安已极,那种对幽冥般无知的恐惧已上心头。

“这就是妖怪的声音。”王小虎低声说,神经绷得更紧。

“好像真的有怪物?”洪金宝皱皱眉头,还是往前行。

“当然有,否则那里的药材早就被人采光了,等到了那头,千万要把火光熄掉。”

洪金宝频频点头表示知道,随又往前摸行大约三里遥,斜斜顶空终也出现青黝光影,那是夜晚的天空。

“到啦,足足走了一个白天”王小虎颇为得意。

“灵药在何处?”洪金宝已闻得一阵特有的药花香味,已深信王小虎所说不假。

“出口附近就有,不过千年人参可能还要更深人。”

“出去看看。”

洪金宝把火把吹熄,小心翼翼爬向洞口,又如钻出下水道般,迎面而来是星星闪亮天空。

四面早围着青绿药草、爬藤。左前方岩壁已铺满青苔,凹裂处还长着兰花。

洪金宝一眼即看出何首乌的藤子、人参叶子,不禁欣喜道:“遍地都是药材,而且年龄好像都很老。”

光瞧及何首乌藤已有手臂粗,他已想得出地底的根已老得成精。

王小虎也钻出来,他还是对怪兽特别敏感,“说话小声些,来点人参粉!”

不等洪金宝同意,已把粉未倒在他身上,弄得他莫名不解。

“我是怕怪兽鼻子灵,闻出你身上汗臭。”王小虎干笑着。

抹都抹了,洪金宝也没啥意见。听那呜呜声,像母鸡在孵蛋,但似在千里开外,感觉不出什么危险。他终也挺身而起,始发现这洞口是在小凹沟之中,这一挺高,已见着东方有座火山般山峰,最高段光秃秃,一毛不长,接下来则是一片片凹凸不平,有若麒麟头般长着奇奇怪怪花草树木,再远处则是一片迷雾。

他终于明白龙角山之名为何而来?原来这地形,本就如龙头般奇特,那火山尖峰则如长在龙头上的尖角,实是罕见奇景。

他也发现,自己的位置好像在龙嘴巴,那秘道有若龙咽喉,这一爬出来,正巧在整座山势的半山腰之间,实在少去不少险阻崎径,如果从这里发展前去采药,自是一条理想捷径。王小虎又扯他衣角,“蹲下,别让怪兽发现才好。”

洪金宝是蹲下了,却又不觉得危机重重。“它也该睡了吧?”看他如此牵肠挂肚份上,洪金宝只好摊手:“好吧,现在如何采药?”

“附近大都只有五六百年药物……”王小虎下定决心,“我们潜近三百丈。”他指着靠近火山峰脚下一个凹,“那里该会有。”

“走吧。”

洪金宝照着他的指示,以潜爬方式逼了过去。

刚开始,百丈之内还没觉得任何变化,但超过百丈,那呜呜声音竟然渐渐加重起来,似乎跟着脚步,一轰一轰地敲着地面,使得两人似伏在恐龙背脊上,整个地面都感觉在蠕动,在呼吸,阵阵心跳声卜通卜通沉沉响得两人心神不宁。

正犹豫是否再前进之际。

天空碎然传出怒蛇噬物般暴嘶声音,一团偌大乌云宛若万吨炸药炸开、无比奇速轰冲过来,又如流星飞撞,扫得地面飞岩落叶,扫得两人连滚再滚十数滚。

“这会是什么怪物?”

吓得剩下半条命的洪金宝拔腿往小洞钻,没来得及想到要救人,在跳回洞中之际,王小虎竟然比他先一步躲回来。

天空仍不断传出怪物嘶嘶吼掠声,那无尽威胁迫得两人大气不敢再喘,细得跟蚂蚁说话差不多。

“它会不会发现我们?”洪金宝道:“我是说它会不会找到这秘洞?”

他准备想开溜。

“也许,……也许不会吧!”王小虎不甘心连五百年的人参都没捞着:“它若发现,必定会再攻击,现在却在天空鬼叫。”

“奇怪……它刚才为什么不一次炸死我们算了?”洪金宝不解:“它想耍我们不成?”

“妖怪哪来这么大的劲?我想它该是没看清楚我们躲在哪里。也许我们身上的药味发生作用了。”

洪金宝也觉得有此可能。然而怪兽定要是一直不走,自己岂非无法完成任务?

“我看等怪物走后,在附近挖些五六百年的人参也就算了,一次送个五支,份量难道不比一根千年参来得重?其实五六百年的人参也是上上品,该可交代得过去。”

“好吧,人命要紧,反正二叔在慕容家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努力过了,谁也没话可说。”洪金宝倒开朗起来:“要送就送十斤,让他天天当蕃薯吃!”

“十斤?少说也五十支,你那一百两银子恐怕不够……”

“死要钱,这里遍地都是,你还想坑我?我不会挖是不是?”

“呢……那就一起挖吧!”王小虎干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能多卖就多卖,送人家多浪费……”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要东西的是我二叔,我总不能让他没面子吧!”洪金宝盘算后,仍决定以量取胜,“反正那些银子给你就是。咱挖多少算多少。”

在取得妥协之后,两人再次注意听那怪兽声音,从沉沉嘶嘶怒吼声渐渐远去,到原来先前的呜呜声,已耗去两个更次时间。

两人这才敢再伸出脑袋往四周瞧去,明月已高悬,看来三更天跑不掉。除了那片曾被扫过的烂叶断藤,一切仍完好如初。

“挖吧!”

洪金宝细声说,两人各自拿起小铲子,往附近草丛挖去,这里藏量果然丰富,不到三丈方圆,足足挖出三株小臂粗人参,让人好生满意。

洪金宝仍自希望能找到千年以上货色,遂又偷偷往前逼近。不过,再怎么大胆,也仍不敢超出百丈界线。

如此过了一个更次,他终也挖了两株六百年人参。在挖第三株,猝而见及此参参头像拳头,就像千年参王那么粗顿时使他得意忘形,急叫起来。

“阿虎快来看!”话方叫出。他猝而想到这是何等地方。

想煞住声音,然而却已过慢了。

只见东方猝又轰来快速乌云,洪金宝直叫糟,想躲回洞中,岂知那怪兽简直快得匪夷所思,像箭般扑杀过来。

他一时心慌,绊倒山藤,怪兽掠顶而过,狂风扫得毛发生疼。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际。天空却传来尖叫救命声音。洪金宝抬头看去,两眼几乎掉凸地面,王小虎竟然被怪兽抓个正着。

救友心切,洪金宝顿时猛运内劲,将手中柴刀疾打过去。他虽没练过任何内家真劲,但在慕容府呆了十几年,一些剑术,拳法总也练了几分,再加上他天生块头大,有几分蛮力,在情急出招之下,自有相当劲道。

而且柴刀又重又利,在快速冲砸之下,打得怪兽左翅抽痛。怒嗥一声,怪兽凌空反折,直若天大苍鹰扑冲过来,任由洪金宝如何内躲,硬被那尖锐利勾扣在爪中,疾往火山口射去。

快速飞行下,两人直若掉落深渊般,心肺全揪得喉咙口,一阵惊骇早吓得忘记身上被利勾刺伤,两人没命挣扎,却无法逃出魔爪半分。

“救我啊”王小虎吓得尿湿裤子,唯一希望是眼前的洪金宝,却未想到他也是自身难保。

“咬它,咬它!”

洪金宝眼看抓揍无效,只好张起嘴咬向怪爪,然而却如咬铁皮,硬得快将牙齿崩落。他仍不放弃,反咬爪后那像是肉瘤东西,这一咬,怪鲁顿时疼啸。利爪猛甩,两人被甩得有若弹板暴开,已是昏痛难挨,怪兽更将两人往地面砸去。王小虎无力反抗,尖叫一声已昏过去,身体若断线风筝,直坠而下。

洪金宝情急中不自觉地猛扣怪兽利爪,被甩了两三次仍未脱手。怪兽不由更怒,右爪张开,利勾就要刺向其肚胸,洪金宝可说跳也死,不跳也死,处境凶险万分,他却不知如何避开。

眼看就要开膛破肚,猝有一道青光从地面猛冲上来,直射怪兽胸口。那怪兽闪避不及,胸口猛遭重击,迫得它怒啸尖嚎,身形厉抖,顿将洪金宝甩落地面,怒化尖锥,狂冲下扑,直罩那道青光发射处。

只见得地面猝而扑来一道强风,把洪金宝斜托于地面。

一尊灰影电似地直冲怪兽,那似乎是个武功高强的老头,挥出双掌,连拍数击,砰砰暴响,掌掌有若炸弹开花,打得怪兽近身不得,兽性不由大发,双翅倒扫,一股劲流宛若飓风暴扫而至,吹得老人东倒西歪往下栽去。

那老人功夫实在了得,倒栽之际,连着七个筋斗斜翻二十余丈,避开劲风范围,落于洪金宝身前不及八步。

“小鬼你好大胆,敢惹这万年老妖飞天龙!”语气连挖带损又佩服:“顺便也破坏我的好事!”

洪金宝一身是伤,尤其左臂被利爪抓伤,痛得他满头大汗,眼看那怪兽又扑来,哪还来得及还嘴,急叫着怪兽,怪兽,没命地往火山口爬躲。

“看你大胆,又像小瘪三,气人!”

灰衣老头但觉风势罩至,反身照样猛击数掌,人兽交锋。劲风过处。汇成两股海啸撞击一处。轰得地动山摇,周遭碎石乱飞。

老人掌力似弱一筹,连发数掌后赶忙避逃远处,但叫一声好威力,突将背后三支长杆扣锁一起,顿时成为一支丈余长枪,敢情此乃他针对此妖兽而设计之兵刃。

“大胆妖龙,今夜就尝尝我屠龙真人厉害!”

只见得他身如风中劲草,东摇西晃,长枪却如万箭齐发,刺得妖兽近身不得,兀身咆哮猛攻,战况陷入胶着之中。

洪金宝此时才得以看清这只万年巨兽。原是长了翅膀的尖嘴恐龙,身长最少三十丈,如蝙蝠般大翅一展,足足可遮去半面天,十支利爪支支粗如手臂,尖如利刀,全身鳞片浓青得让人生厌,眼球却火红如血,那尖嘴则露出鲨鱼般尖利牙齿,若让它咬着,铜墙铁壁恐怕都要缺一块。

果然,飞天龙双爪对付不了长枪,竟而一反常态,扑落地面,以那利齿迎扣铁枪,待铁枪被咬着之际,竟然凹陷将断。

屠龙真人大惊,想用劲震开,那怪龙就是不理,拼命再抖猛甩。真人眼看抽回不易,猝又手掌一翻,多出两颗铁弹,猛往怪兽眼珠打去。

那铁弹一撞即炸,轰然两响,炸得地动山摇,红烟四起。

那怪兽就是刀枪不入,趁铁弹袭来之际闭上厚厚眼皮,任由炸弹威力多强,它仍毫发不伤,不过那炸声似已震痛它耳膜,迫得它又疯狂挥动双翼扫来裂地劲风,嘴巴一张,还喷出黄烟。

屠龙真人虽可避开劲风,但见黄烟迫来,他尖叫一声不好。人如弹九连翻十数筋斗,倒飞怪兽顶背,长枪即往其脑门打去。

卡然一响,仍自刺不着死角,更打得怪兽猛怒,振翼乱扫,迫得真人不能近身,它始一飞冲天去了。

真人大胜一回合颇为得意哈哈大笑:“有胆再来!我屠龙真人自视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屠不了你这畜牲,哪还有资格叫屠龙真人?”

看来他为了保名之争,将全力以赴。至于那怪龙,哪甘心败于人类之手,它在吃过亏之后已学乖许多,未敢再轻敌,却也懂得战术,或用爪,或用嘴,或是不时吐毒烟,再加上力道无穷的尾巴,渐渐地已挽回颓势,和屠龙真人战个旗鼓相当。

洪金宝虽佩服这眉如张飞的怪异老人武功了得,然而那怪兽似乎精力充沛,再战下去,不知鹿死谁手。

自己有伤在身,实在是不宜久留,现在不走,又待何时?

然而前头被封,为今之计只有绕过火山口,从旁侧溜身。

心意已定,他立即动身爬往火山口右侧。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就在他靠近火山口之际,那飞天怪兽却咆哮震天,不再攻杀屠龙真人,竟然反扑洪金宝。

“救命啊!”

洪金宝慌急逃命。

然而火山口四周平滑如冰,哪能找到藏身处?想滚扑下山,那速度岂是怪兽敌手,情急中,只好往火山口跳。

火山口已不冒烟,分明不再有岩浆之类东西,就算很深,身上还有小铲子可支持一下,只要那老人赶来。

那怪兽看他欲往火山口跳,扑冲速度更快还是不及,猝而力甩双翼,一道狂流扫得洪金宝东滚西撞,往火山口倒撞退去,甚而超过火山口而往对面坡滚下。

洪金宝但见此坡下边裂出一道百丈宽断层,若放手下滚,分明将掉落万丈深渊,这还得了!为了保命,又自急往火山口攀爬。

那怪兽自是不许,长翼连扫数次,全身已逼近,那利嘴就要咬向洪金宝,危急之中,那屠龙真人猛扑过来,双手揪住怪兽尾巴,无比神勇地甩拖起来,再次大喝,竟然将怪兽甩向半空再斜砸落地面,轰然一响,地动山摇,怪兽被摔得四脚朝天,连滚四五圈方自爬起。

“投降吧,死怪兽!”

屠龙真人见机不可失,顿时扑杀过去,长枪又自点刺万千,仍自找不到罩门死角。

怪兽连番遭击,凶性大发,不禁起了拼命之心,混乱中不顾长枪,兀自甩动强力尾巴想扣卷真人,双爪更是拼力捣起巨石砸人。

真人早有防备,以奇快身法闪过巨石,倒飞怪兽背脊,此次想找耳鼻试试死角,但看此兽似尚未清醒,他哈哈大笑,一枪就要刺向怪物左耳,岂知怪兽顶门两支兽角竟然也能喷出黄烟。

事出突然,真人为之惊慌,赶忙闭气躲闪,岂知怪兽早有阴谋,强劲尾巴顿时扫至,叭然一响,打得真人闷吐鲜血往后栽撞。

怪兽偷袭成功、嘶叫两声,翅膀示威般扇动、又自飞身反扑过来。全然不让真人有喘息机会。

一连七爪三抽尾,逼得真人狼狈落地滚逃,险象环生。

“老前辈!”

洪金宝见状,竟然忘了危急,竟也想救人。

但刚爬过火山口,怪兽又有所觉,顿时咆哮欲反攻,又把洪金宝吓愣当场,缩头就躲。

屠龙真人经验老到,在受伤之下,仍自急叫:“快爬入山洞,快!”

洪金宝是想爬躲里头,岂知怪兽突然喷出大量黄烟罩封洞口,它又扇动双翅劲风吹来,黄烟扩散更速。

洪金宝但觉不妙想逃躲,本欲滚落下边,这头却是断层,万万滚不得,正想另换方向之际,却已过慢,毒烟罩来,熏得他两眼发黑,沉迷中慌慌张张挣扎几下,一个软身下来,直往火山洞栽去。

“完了!”

屠龙真人但见洪金宝中此剧毒,心知再也无法对怪兽造成威胁,自己又有伤在身,今晚战局似是不利,得抽身再说,他日再来拼斗方为上策。

心意已定,趁着怪兽尚未回头之际,一个闪身就要逃开。

岂知怪兽似已恨他入骨,眼看解决窝边敌人之后,凶心大起,现在自可全心全力对付这位可恶家伙。

在感觉背后有所动静,它顿时凌空倒飞十数丈,再旋身形,利用自己最擅长之俯冲扑兔方式扑罩过来,霎时又把屠龙真人缠住。

“妈的,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屠龙真人起火,见面就是两颗霹雳弹,炸得怪兽高飞倒退,嘶嘶厉叫,暂时不敢攻击,但只要真人想溜,它又粘欺上来。

一连数回,真人弹药用完了,那怪兽立即展开猛烈攻击。

真人只得凭真功夫,硬耍那把长枪迎敌。他虽落下风,却改攻为守,不慌不忙想拖延下去,直到找出怪兽罩门死角,随时可能反败为胜。

人兽大战再次陷入胶着之中。

且说洪金宝在昏迷掉落火山口之际,却掉落一堆青绿草丛中。虽是草丛,照样摔得他肩背疼痛欲裂。他本是中毒昏迷,却摔得痛吟起来,迷晕中又有了知觉。

“我没死?”

虽然疼痛揪心,洪金宝却庆幸死里逃生,但想坐起,全身肌肉仍自酸软无力,敢情毒性还在。

他实是不解,照此万年怪兽之毒,中者岂能再醒过来?

自己身上莫非有解药?

他很快闻出身上人参粉末味,道:“这本是王小虎为欺敌而撒的,它很可能是解去怪兽烟毒之法宝。

更让他诧异的是这火山口有若倒翻漏斗,开口小,底部宽不说,竟也长满大片灵药,异草,尤其现在看来特别过敏的人参叶,一株株又大又粗,少说也有千年以上。

敢情这妖兽全是以灵药为食,早屯积这么一大片。

洪金宝无暇猜想有哪些药物,他只想自求救命,赶忙翻身拔向那些垂手可得的人参。本来采参最好别弄断参须,那样将多少失去蕴含精效,但情急之中,洪金宝哪顾得了如此许多禁忌,像拔萝卜般猛揪猛扯,被扯起的人参果然粗如萝卜。

他好生高兴,顾不得黄泥红土,把人参往身上抹去,大略去泥之后,即已猛啃入腹,涩苦中隐含甘甜。

一株不够,他一连啃吞五株,脑袋果然更为清醒,酸软肌肉也有了活力。

“果然对了症!”

洪金宝欣喜万分,复见偌大一片人参,少说也有数百株,不禁想吃个够本,待会儿也好避开妖兽毒烟威胁。

故而又吞了三株,肚子有点胀了,他才发现左侧有座冰泉,早知也用它来洗人参,哪会落个满嘴沙泥苦样。

他又拨了五株,准备洗干净,慢慢享受。但此时顶头月光斜斜射下,落在冰泉内角,似乎照在一颗会发亮的东西上。

洪金宝登有所觉,目光移去,像发现奇迹般死盯那发光体。

那里长了一株像荷花般奇异花朵,五片叶子青青绿绿托着一支两尺长花茎,上边开着红中带银花朵,居中长颗百香果大小的珍珠。

它真的像特大号珍珠,迎着月光,吐着银亮光彩,夺目已极,尤其传来淡淡清香,更让人唾涎欲滴。

“一定是千载难逢灵药。”

洪金宝更确信妖兽坚守这里。很可能就是护着它。这可好了,自己大难不死,竟然捡了现成便宜。

哪还顾得手中人参,草草丢在一旁,急往冰泉跳去,在哇哇叫冷之中,也就摘下珍珠果。眼看它离开月光,光彩渐失,他管不了有毒无毒,直往口中丢去。

珍珠果人口即化成玉液琼浆般甜凉清香,渗入胸腹,舒畅非常。那妖兽烟毒早不知去向,换来一阵爽心爽肺。

他知道搞对了,于是乎不断幻想自己吃下灵药,将来必定功力大进,说不定可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那多得意。

心念才闪了两三趟,体内那阵清凉渐渐化成热流,洪金宝知道灵药效果开始发作。他小时也常听得慕容家人说过服用灵药之后种种结果,于是立即浸入冰泉中,期能水火交融,熬过药性之苦。

然而此物药效似乎特强,盏茶功夫不到,就连冰澈心肺泉水也救不了,他全身直冒热汗,体温更把冰泉化成蒸气。

这还得了?他得想法子,目标不由落在人参上,这人参属凉药,功能驱火退热。他不作他想,立即吞下三株人参,似有效果,但却仍然不过灵药药效,不得不又连吞数株,眼看肚子已撑得像孕妇般圆大,热火仍攻身。那像掉人火堆之苦终逼得他无法忍受。

“救命啊——,老头快来救我啊!我快死了!”

情急之中,他只好猛叫救命,希望那经验老到的老头能替他解危。

声音传出,妖兽和老头顿感惊愕——这小子竟然没死?

尤其是妖兽,它本快将屠龙真人撂倒,突又闻及老巢有人造反,大概想及异果不保,它哪还有心情恋战,一个狂嘶,弃老人而往火山口猛扑,在脑袋探人洞口,发现有人在水中乱跳乱叫,那棵异果早不知去向,它突然疯狂哀啸,似若死妻丧子般恸不欲生,猛将火山口捣得稀烂,碎石乱喷。天地为之变色。

那妖兽悲怒到极点,突然凌空窜飞而起,哭声如啸乱嚎,吼得地动山摇,它则如海啸旋涡不停打转,越转越快,附近水气,乌云全被牵引,跟着旋了起来。阴风乍起,吹得呼呼吓人,月光已渐渐隐去,换来一片阴沉。继而狂风大作,乌云遍布天空,骤雨倾盆扫下,直若乱箭穿山,妖兽啸处,雷电乍闪,轰轰隆暴劈山峰,直如火山爆发,峰山塌崩,地势爆裂,宛若进入蛮荒雷雨交加,再造地形时代。

屠龙真人见状惊心动魄,“完了,变天了,这妖龙……”

话来说完,轰来巨石迎面砸下,迫得他跳闪回地处躲避奇袭。岂知巨石落地,又轰得地面龟裂,偌大地基为之崩落深渊。屠龙真人惊叫糟糕,拚命施展轻功反射另处基面,骤雨更急,雷电交加,地震连连,连他这武功高人都丧胆丧魂,竭其所能对抗这大自然无尽可怕之威力。

不知过了多久,雷电方歇,地震始去,雨也停了,当乌云散去时,东方已露曙光。一切显得沉静得像死去般。唯有水珠不断从岩尖,散乱树枝滴落。

妖兽早已不知去向。

屠龙真人从一处岩角爬出,全身像沾了烂泥的落汤鸡。

甩甩手脸脏水,自己从未想过会落的如此狼狈,张目瞧往四周,本是青绿花草树木像洪水淹过般,狼藉不堪。这龙角山更像烤过的龟甲,东崩西裂,倒成了划了鸿沟的大棋盘,一块块像豆腐似的,那尊龙角火山般早断腰折了一半,龙角山可以因此而除名。

“都是这小子,没事鬼叫个什么?害得老夫前功尽弃!”

嘴中虽然责怪,但在同为沦落人心里之下,真人还是掠往火山堆,翻找石堆想瞧瞧洪金宝是生是死?

洪金宝就是运气好,在山崩地裂之时,急往泉中内角缩去,那里刚好有个小洞,足可藏身。然而热毒加上地变仍吓得他昏死过去,在听到真人翻找石块时方悠悠醒了过来。

“我在这里……”声音最少深入地面十余丈。

“你没死?”屠龙真人动作更加迅速,劈掌直断岩块。“好小子命大!”

“妖怪死了没?”

“死个屁,不知又躲到哪个鬼地方,这笔帐有得算了!”

屠龙真人这才想起自己屠龙任务完全毁在这小子手中,不禁气上心头,都是你,谁派你来搅局的?”已停止救人。

“快救我出去。”

“不行,说,是谁叫你来的?”

“没人啊,我自己来的。”

“我不信。”

“那……天龙真人叫我来的。”洪金宝只好胡扯,心想先脱困再说。

“天龙真人?”屠龙真人诧然不已,“我怎么没听说过江湖有这号人物!”

“他准备打倒你,当然不让你知道。”

“他躲在哪里?老夫立即打他算帐。”

“救我出去,我就说。”

“你威胁我?”

“谈条件啦,快点,我快闷死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屠龙真人还是动手挖人。

“我代表我师父行不行?”

“那样死的更快,”屠龙真人讪笑起来,“代表你师父向我求救?”

“是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挖出来你就知道吃亏还是占便宜了。”

屠龙真人运出深厚内力,以吸字诀将沉重石块吸开,洞中已出现洪金宝灰头上脸的脑袋。他目光疑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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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帅洪金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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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药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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