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刺鳥人

第三部刺鳥人

1衛笠原May的視點好久以前就想給你這擰發條鳥寫這封信,無奈怎麼也想不起你的真名實姓,結果一拖再拖。不是么,若只寫世田谷XXZ丁目「擰發條鳥收」,即使再熱心的郵遞員也不可能送到。不錯,第一次見時你是好好告訴我名字來着。至於是怎樣的名字,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什麼岡田亨呀,這種名字下過兩三場雨肯定志去腦後)。但近來碰巧一下子想了起來,如風「啪」一聲射門吹開。是的,你這擰發條鳥真正的名字叫岡田亨。首先怕要大致交待一下我現在哪裏幹什麼才是。可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倒不是因為自己眼下處於極其困窘的立場,立場那東西或許莫如說是簡單易懂的。即使就到得這裏的路線來說,也決沒那麼複雜,只消用格尺和鉛筆由點到點劃一條直線即可,一目了然!問題是——問題是一想到要一五一十向你敘說一遍,就不知為什麼全然想不出詞來。腦袋裏一片白,白得如雪天裏的白兔。怎麼說呢?在某種情況下,向別人述說簡單的事情卻是一點也不簡單的。比如說「象的鼻子極長」——因時間地點的不同,有時說起來好像徹頭徹尾的謊言,是不?給你寫這封信,也是寫壞了好幾張紙后,才算剛剛找到一個角度,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不是要跟你捉迷藏,可不知何故,我所在的地方是「某個地方」,是古來就有的地方的……「某個地方」。現在我是在一個小房間里寫這封信。房間里有桌子和床和立櫃。哪個都沒有多餘的裝飾,簡易得很,正用得上「所需最低限度」一詞。桌上放着熒光枱燈和紅茶杯和用來寫這封信的信箋。說實話,辭典一般是不買的、除非迫不得已。因為我不大喜歡辭典那勞什子。不喜歡其裝幀,也不喜歡裏面的語句。每次查辭典都愁眉苦臉,心想什麼呀這東西不知道也無所謂嘛!這種人跟辭典是合不來的。例如什麼「遷移:線由此狀態轉變為另一狀態」,這東西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毫不相干!所以,一瞧見辭典趴在自己桌上,就覺得好像哪裏一條狗闖入自家院內且大模大樣在草坪上拉下彎彎曲曲的具屎。不過,怕給你寫信時有不會寫的字,只好買來一本。此外便是一排削得齊整整的一打鉛筆了。剛從文具店買來的,新得直發光。不是向你賣乖,可的確是為給你寫信才買的喲!話又說回來,到底還是剛削出來的鉛筆叫人心裏舒坦。還有煙灰缸和香煙和火柴。煙不像以前吸得那麼凶了,只是偶爾吸一支調節一下情緒(現在就正吸一支)。桌面上就這些了。桌前有窗,掛着窗帘。窗帘花紋滿有情調。不過這倒不必注意。不是我覺得「這窗帘不錯」才選回來的,是原來就有的。除去花窗帘,房間實實在在簡單得可以,不像十幾歲女孩住的,更像是一個好心人為輕量級囚犯設計的標準牢房。關於窗外所見,暫時還不想說,留以後再說好了。事物有其順序,不是故弄玄虛。我能對你這個擰發條鳥說的,眼下只限於這個房間,眼下。不再和你見面之後,我也常常考慮你臉上的病——突然在你臉頰上冒出的病。那天你像灌一樣偷偷下到宮脅家井裏,不久出來後起了一塊病,是吧?如今想起來真好像是個笑話,可那分明是我眼前發生的事。從第一次看見時起,我就覺得那病是個什麼特殊標記,覺得對我恐怕是有深不可測的含義。否則臉上不可能突然長出什麼病來!正因如此,最後我才給那塊病一個吻。因為我想知道那東西給我怎樣的感覺,是怎樣一種滋味。我可不是每星期都在這一帶男人臉上逐個吻一口的喲!至於當時我感覺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以後遲早會向你慢慢從頭講起(雖然我沒把握講得完全)。上周末去街上一家美容院剪髮——已好久沒剪髮了——時,在一本周刊上見到有關宮脅家空房子的報道。不用說,我非常非常吃驚。我一般不大看什麼周刊,但那時那本周刊就在眼前放着,心血來潮地一翻,裏面竟閃出宮脅家空房子,心裏大吃一驚。是要吃驚的吧?報道本身莫名其妙,當然你這擰發條鳥的事是一行也沒提及。但說實話,當時我突然心生一念:說不定擰發條鳥與此有關!由於心頭整個浮起這麼一個疑問,覺得無論如何該給你寫封信。這麼着,忽地風吹門開,想起了你的真名實姓。嗯,不錯不錯,是叫岡田事。有這樣的時間,或許我應該像以往那樣一下子翻過後牆找你去,和你在半死不活的廚房挾著桌子臉對臉慢慢閑聊。這樣做我想最為直截了當。但遺憾的是由於各種各樣的勢之所趨,現在沒辦法做到。所以也才這樣伏俯在桌子上,手抓鉛筆吭味吭味給你寫信。這段時間我總是思考你這擰發條鳥,不瞞你說,在夢裏還見到了你好幾次呢!也夢見了那口井。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夢,你也算不上主角,不過是「跑龍套」那樣的小角色。所以夢本身並無多深的意味。可我對此又非常非常耿耿於懷。事情也巧,那本周刊上竟登了一篇關於宮脅家空房子(儘管現在已不是空房子了)的報道。我猜想——隨便想罷了——久美子阿姨肯定不會重新回到你身邊了。為了找回久美子阿姨,你怕是在那一帶開始搞什麼名堂了吧?當然這是我直感式的想像。再見,擰發條鳥,等我想寫時再寫信給你。2上吊宅院之謎《世田谷獨此一家上吊宅院之謎》曾經合家自殺,其地何人購得?高級住宅地段,今日何事開張?——摘自XX周刊12月7日號位於世田谷區XXZ號街的這塊地皮,因上吊宅院之說而左近聞名。面積約為100坪,位於山手幽靜住宅地段的一角,朝南向陽,堪稱理想的住宅用地。但知其實情之人無不異口同聲說「那塊地白給都不要」。原因在於,大凡在那裏居住的人全部遭遇不測,無一倖免。調查結果表明:昭和以來入居此處的人裏邊,這個計有七人自殺身亡,且多半為自縊或自行窒息而死(自殺者詳情略)。購此怪地的烏有公司作為此類很難視為巧合的悲慘事件的最新事例,當舉總店設在銀座的「盧福特」老字號聯營西餐館經營者官脅孝二郎(照片1)合家自殺事件。官脅因事業受挫而舉債多多,二年前,賣掉所有餐館,宣告破產。但其後仍為一些不清不渾的借貸者窮追不捨。結果今年1月在高松市內一家旅館內用皮帶勒死熟睡中的次女(當時十四歲),之後與妻子夏子一同用所帶繩索自縊身亡。當時為大學生的長女至今下落不明。它脅1972年4月購買此塊地皮時,儘管聽得有關不吉利的傳聞,但他一笑置之,以為偶然巧合而已。買入后,拆除長期閑置的舊屋,並為慎重起見請來神社主管祈攘,新建了雙層樓房。孩子開朗活潑,近鄰無不交口稱讚,都說一看便知是和睦家庭。然而不出幾年,它脅一家命運急轉直下。宮脅是1983年秋放棄這塊用作貸款擔保的地皮和住房的。但債權者之問團還債順序發生內證,故其處理拖延下來。去年交送法院居中調停,使得地皮處理成為可能。地皮曾是以較實際價值低不少的價格賣給都內頗具實力的不動產公司——「XX地產」。「XX地產」首先將宮脅住過的房子拆除,以期整地轉賣。畢竟屬於世田谷黃金地段,有購買意向者自是不在少數,但由於此類傳聞的關係,未待治談開始便紛紛告吹。「XX房產」銷售科長M先生這樣說道:「是的,那種不吉利的傳聞我們也聽得了。但我們仍很樂觀,不管怎麼說,畢竟位置絕佳,以為只要多少壓低一些售價即可脫手。不料實際推向市場一看,根本無人問津。偏巧又趕上官脅舉家自殺那件慘案,坦率地說,我們也正為此傷腦筋。」地皮好歹賣出,已是今年4月的事了。M先生拒絕透露買主和售價,詳情自然不得而知。但據同行內部消息,實情似乎是「XX地產」以較購入價低不少的價格忍痛拋售的。「買主對情況當然一清二楚,我方也無意弄虛作假,一開始就-一交待過了」(M先生語)。這樣一來,以下同題便是到底何人特意購入這塊奇地。但調查無法順利進行下去。查區政府登記簿,購得此地者乃一家「經濟調研諮詢」方面的公司——自稱在港區擁有寫字樓的「赤場調研」。購地目的在於建造公司職工住宅。但這家公司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按文件上的赤圾2丁目地址找到該公司,原來只在一棟小公寓一室的門上貼一條「赤圾調研」d。標籤,按鈴也無人出來。高度警備與徹底保密如今的「它脅舊址」圍上了混凝土院牆,牆比附近住宅的明顯高出一截。塗黑漆的大鐵門,一看便知堅不可摧,無從窺視內部(照片2),門柱裝有防盜攝像機。據附近人講,這電動門不時閃開,一天之內有裝着色玻璃的黑漆漆的梅塞迪斯-平治500SEL出入數次。此外則未睹任何人出入,亦不聞任何聲響。施工自5月開始。由於自始至終在高牆內進行,附近任何人都不知曉裏面建造怎樣的房舍。工期驚人之快,僅兩個半月便告竣工。近處外銷餐館一位因送盒飯偶然進過施工現場的人這樣說道:「房子本身並不很大,式樣也無足為奇,像個正方箱子,不像是一般人住的一般房子。只是園林工進去滿滿載了好多很可觀的樹木——院子想必花錢不少。」試着給東京近郊的園林公司逐一打去電話,其中一家告知曾參與過「官脅舊址」工程。但對方對委託人情況一無所知。只是從一位相識的搞建築人手裏接得訂單和庭院圖紙,受人之託栽下這許多樹。此園林工還說,植樹過程中一位並工被請來,在院裏挖了一口深井。「運院角那堆從井架下挖出的泥土來着,就在那旁邊栽了一棵柿樹,所以看得清楚。說是把以前埋上的井重挖出來,挖本身倒像並不費事。但奇怪的是挖不出水。本來就是枯井,只是按原樣修復,也不可能出水。挺讓人奇怪的,想必事出有因。」遺憾的是未能找到井工。出入該處的梅塞迪斯-平治500SEL則為總部設在千代田區的大型租借公司所有,租車者的名稱雖說不能告以外人,但從講話流程來看,當是「赤飯調研」無疑。至於租金,500SEL估計1,000萬日元①。由租借公司提供司機。但此輛500SEL是否配有司機則不清楚。對於前往採訪的敝刊記者,附近居民皆不願多談此「上吊宅院」。一來原本與之交往不多,二來似不願介入其中。附近A先生講了這樣一段話:「警備固然壁壘森嚴,但沒有任何可讓人說三道四的地方,附近的人也並不怎麼介意。況且,較之就那麼空着一座風言風語的任房子,還是現在這樣好得多。」而歸根結底,究竟何人買下這片房基地,「X氏」又將其作何用場呢?當今有謎無解。3冬天裏的擰發條鳥奇妙的夏日過去,冬天來到了。這期間沒有任何堪稱變化的變化。晨光悄悄閃露,暮色日日降臨。9月綿綿陰雨,11月有幾天險些熱出汗來。不過除去氣候,這一天同另一天幾乎沒有差異。我每天都去做長距離游泳、散步,準備一日三餐,使神經集中於現實而迫切的事情上。但孤獨仍不時猛刺我的心。甚至喝進的水和吸入的空氣都帶有尖刺刺的長針,手中的書頁猶薄薄的剃刀片白亮亮閃著寒光。在凌晨4時寂靜的時刻里,我可以聽到孤獨之根正一點點伸長的聲音。不肯放過我的人雖少也還是有的。那便是久美子的娘家。他們來了幾次信。信中稱既然久美子說婚姻生活再不可能持續,那麼就請儘快同意離婚好了,也只有這樣問題才能圓滿解決。最初數封是事務性的,頗有高壓意味;置之不理之後,遂變本加厲氣勢洶洶,最後又變得言詞懇切,但要達到的目的卻是一個。不久,久美子父親打來電話。「並不是說絕對不離,」我回答,「但離之前要和久美子單獨談談。如果談得通,離也無所謂。否則離婚是不可能的。」我眼睛透過廚房窗口,打量外面雨中沉沉的天空。這星期連續下了四天雨,整個世界都黑乎乎濕浪涌的。「結婚是我和久美子兩人反覆商量決定的,半途而廢也得履行同樣程序。」我說。寸『是同她父親的交涉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終歸哪裏也沒抵達。其實,準確說來並非哪裏也沒抵達,只是我們抵達的是一片沒有收穫的不毛之地。幾點疑問遺留下來。久美子莫非真心同我離婚?並為此求其父母做我的工作?她父親告訴我「久美子說不想和你見面」。其兄綿谷升以前見我時也說過同樣的話。這大約不會完全是無中生有。久美子父母固然有時將事情往於己有利那方面解釋,但據我所知,至少不至於憑空捏造。如若這樣,如若她父親說的屬實,那麼久美子現在想必被他們「藏」在某處。然而我還是難以置信。因為久美子從小就幾乎不對雙親和兄長懷有什麼感情,而想方設法不去依賴他們。或許久美子由於某種線大有了情人棄我了去。久美子信上說的雖然我未能-一信以為真,但不妨認為作為可能性並非沒有。只是令人費解的是:久美子居然直接返回娘家或棲身於娘家人準備的某個場所且通過他們同我聯繫。越考慮越覺得事情蹊蹺。可以設想的一種可能性,便是久美子精神上出了問題,以致對自己自身失去控制力;另一種可能性是因故被強行關進了什麼地方。於是,我將各種各樣的事實、言語和記憶或一併集中起來或變換排列方式。不一會,我放棄了思考。推想無法使我覺得歸宿。秋天日近尾聲,四下里有了冬的氣息。我像往年同一時節做的那樣,把院裏的落葉掃在一起,裝進膠袋扔掉;往房檐堅條梯子,清掃承而槽沉積的樹葉。我住房的小院雖無樹木,但兩旁鄰院長有枝條發達的落葉樹,風把枯葉吹得滿院子都是。好在這樣的勞作對我並非苦差。在午後陽光下悵悵觀望落時飄零之間,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過。右鄰院子有棵掛着紅果的大樹,鳥們不時飛臨樹立競相啼叫。鳥們顏色鮮艷,011聲短促而尖銳,刺扎空氣一般。我不知久美子的夏令衣服該如何整理保管。也曾想過索性按久美子信上交待過的,一古腦兒處理掉算了。但我記得久美子對這些衣服是件件都視如珍寶的,加之又不是沒地方放,覺得還是保留一段時間為好。問題是每當我打開立櫃門,總是不容分說地意識到久美子的不在。裏邊排列的衣服,全都成了一度存在之物卻無可還原的空殼。久美子身穿這些衣服的姿影歷歷如昨,若干件衣服還印着我活生生的回憶。有時墓然回神,發覺自己正坐在床沿面對久美子的連衣裙、襯衫和半身裙發獃。已記不起在那裏坐了多久。也許10分鐘,或者一個鐘頭也未可知。我往往一邊看着這些衣服,一邊想像一個自己不認識的男人給久美子脫衣服的場景。腦海中那雙手脫去她的連衣裙,正在拉她的三角褲。轉而開始愛撫她的乳房,分開她的雙腿。我可以看見久美子豐柔的乳房,雪白的大腿,可以看見那上面一雙別的男人的手。我本不願想這種事,卻又不能不想。因為那是可能實際發生的事。我必須使自己習慣這樣的想像,現實是不可能隨便發配到別處的。綿谷升那個在新瀉縣當眾議院議員的伯父10月初死了。在新清市一家醫院住院期間一天後半夜心臟病突然發作,雖經醫生全力搶救,也還是在黎明時分成了一具普通的死屍。但綿谷議員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加之有消息說大選不日開始,所以「後援會」的對策十分迅速及時,綿谷升得以按早已商定的計劃承襲伯父地盤。綿谷前議員的拉票組織固若金湯,況且原本就算是保守黨票田。若無相當意外,其當選萬無一失。有關報道我從圖書館報紙上看到了。當時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心想如此一來綿谷家怕要忙得不亦樂乎,而顧不上久美子的離婚了。時過不久,翌年初春眾議院解散大選,綿谷升不出眾人所料,以絕對優勢擊敗在野黨候選人當選。從綿谷升宣佈競選到開票,我始終通過圖書館報紙追蹤其主要活動,但對他的當選我幾乎不懷有任何感情。覺得似乎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現實不過隨後毫釐不爽地再現一遍累了。臉上青黑色的病沒再大也沒再小,不覺熱亦不覺痛。而且我已逐步淡忘自家臉大有清這一事實,也不再為掩飾病而戴深色太陽鏡或把帽檐拉得很低。白天外出採購,擦身而過的人或對我的臉愕然而視或把視線移開時固然使得我有時記起症的存在,而一旦習慣,這也不怎麼介意了。畢竟我的有濤沒給任何人帶來不便。早上洗臉刮須時我每每細看病的情狀,但不見任何變異。大小色調形狀均無二致。其實,注意到我臉上天外來德的也沒幾個人,總共才四個。站前洗衣店問過,常去的理髮店問過,大村酒店的店員問過,圖書館服務台相識的女性問過,如此而已。每次問起我都做出甚為困窘的表情,儘可能三言兩語敷衍過去如「出了點事故」云云。他們也不深究,不無歉然地隨口道一句「這可真是」或「夠你受的」之類。似乎自己正一天天遠離自身。久久注視自己手的時間裏,有時彷彿手透明起來而看見手的彼例。我基本不同難說話,也沒誰給我寫信,沒誰打來電話。進到信箱裏的,無非催交公益金的賬單和指名道姓寄來的廣告。廣告多是寄給久美子的名牌服裝彩色圖冊,比比皆是春今連衣裙、襯衫和半身裙照片。冬天雖冷,仍有時竟想不起開爐。分不出是天冷,還是我心冷。要等看一下氣溫表弄清確系天冷之後才打開火爐。有時火爐縱使把房間烘得再暖,感覺中的寒冷也還是有增無減。我仍像夏天那樣不時翻過院牆穿過衚衕走到曾有宮脅空房子的地方。我身穿短大衣,圍脖纏到下顛,腳踏冬日枯草在衚衕里穿行。凜冽的風從電線間低聲呼嘯掠過。空房子已片瓦不留,四周圍上了高高的極培。從牆縫間可以往裏窺看,窺看也一無所剩。房子沒了,石板沒了,並沒了,樹沒了,電視天線沒了,石雕鳥沒了。唯有給拖拉機履帶碾得硬邦邦平整整黑乎乎的地面冷冷延展開去,以及其間心血來潮似地零星長著的幾叢雜草。一度存在的那口深井和自己的下井之舉,恍若一場夢幻。我靠着圍牆打量笠原May家,揚臉注視她的房間。但笠原May已不在那裏,她再不會出來沖我問一聲「你好啊擰發條鳥」。2月中旬一個極冷的下午,我來到站前那家舅舅以前告訴過我的「世田谷第一不動產」。推開門,裏面有一女辦事員,靠門處擺幾張桌子,椅上卻空無一人。看情形大概所有人都因事外出了。房間正中一個大大的煤氣爐紅通通燒得正旺。最裏邊有一小接待室樣的房間,一個矮小的老人坐在那裏的沙發上很專註地看報。我問女辦事員一位姓市川的先生在不在。「我就是市川,有什麼事嗎?」裏邊的老人朝我這邊招呼道。我道出舅舅名字,說自己是他外甥,現住在他老房裏。「噢,是嗎是嗎,原來是鶴田先生的外甥!」老人說着,把報紙放在桌面,摘下老花鏡揣進衣袋,而後上下打量一遍我的臉和衣裝。不知對我印象如何。「啊,請這邊來。如何,不來點茶、』我說茶就不要了請別客氣。但不知老人沒聽見,抑或聽見了沒採納,總之命女辦事員上茶。稍頃女辦事員端了條來,兩人逐在接待室相對喝茶。爐火熄了,房間里陰冷陰冷。牆上掛一幅附近一帶住宅詳圖,點點處處用鉛筆簽字筆畫着標記。旁邊有一掛歷,畫面是梵高筆下有名的大橋。是一家銀行的宣傳掛歷。「久久沒見了.鶴田先生身體可好?」老人啼口茶問道。「請樣子還好。還那麼忙,很少見面。」我回答。「那就好。上次見面過去多少年了?像很久很久噗。」說着,老人從上衣袋裏掏出香煙,比量好角度猛地擦燃火柴。「你舅舅那房子托給了我,就一直作為出租房管理著。也罷,忙比什麼都好。」不過市川老人並不顯得很忙。我猜測大概為了照顧老主顧而以半賦閑身份來公司照看一下。「如何,那房子住起來可舒服?沒什麼不妙的/「房子是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說。老人點點頭。「那就好。那房子可是個好房子。小是多少小點,但住起來舒服。那裏住過的八個個一路順風。你如何,是一路順風吧?」「算是吧。」我回答。至少我還活着,我對自己說。「今天來是想問件事。問舅舅,舅舅說這一帶地產情況你最熟悉。」老人嗤嗤笑道:「若問熟悉與否,那還是熟悉的。畢竟在這裏搞不動產搞了40年。」「我想請教一下我房後宮脅家房子的情況——那裏現在整地待售是吧!」「嗯。」老人咬緊嘴唇,似乎在搜尋腦袋裏的抽屜。「賣是去年8月賣掉的。債款、產權問題法律問題都已四腳落地,可以出售了。鬧騰了好長時間。這回由地產商買下,拆了房整了地以便轉賣出去。反正地面建築沒人買,又不便讓房子空在那裏不管。買的不是本地同行,本地人不會買。那房子很多來由你都曉得吧?」「大致聽舅舅說了。」「那麼你也該知道,曉得內情的人是不會買的,我們就不買。就算抓到不知內情的人要手段轉手賣掉,不管賺多少事後心裏都不是滋味,我們可不做那種騙人買賣。」我點頭表示贊同。「那麼說,是哪家公司買的呢?」老人皺眉搖了搖頭,說出一家頗具規模的不動產公司名字,「怕也沒仔細調查,光沖位置和價格輕易買下的,以為這下可賺上一筆.事情沒那麼簡單。」「還沒賣掉噗?」「像是可以賣,可偏偏脫不了手。」老人抱起胳膊,「地皮這東西可不便宜,又是一生的財產,要買的人總得從根到梢調查一番。這一來,那些怪事就一樁樁抖落出來了。而一旦得知,一般人就不會再買。那塊地皮的情況,這一帶的人十之八九都知道的。」「價格大約多少呢?」「價格?」「就是有過官脅家房子的那塊地皮的價格。」市川老人以多少上來興緻的眼神看着我:『淹價是1坪150萬,畢竟是一等地。作為住宅用地環境無與倫比,採光也好,這個價還是值的。眼下這個時候地價是不大看漲,不動產業也不怎麼景氣,但那一帶不成問題。只要肯等時間,遲早賣上好價,一般來說。但那裏不一般,所以怎麼等也啟動不了,只有下降。現在就一降再降,已降到每環110萬,總共將近100坪,再降下去,正合1億。」「以後還會降?」老人果斷地點頭:「當然降。1坪降到90萬不在話下。90萬是他們買入價,要降到那個數。現在他們也覺得事情不妙,能撈回本就大喜過望了。至於能不能再降我也估計不準。如果他們等錢用,多少貼錢進去說不定也賣;而若不缺錢花,就可能咬牙挺著。公司內部情況我不清楚。另外可以斷定的一點,就是他們正為買那塊地皮後悔。沾在那塊地上,篤定沒好事。」老人篤篤把煙灰磕落在煙灰缸。「那家院裏有井吧?」我問,「關於井您可知道什麼?」「晤,有井,」市川說,「一口深井。但就在前幾天給鎮上了。反正是枯井,有也等於沒有。」「井是什麼時候乾涸的您曉得?」老人抱臂望了一會天花板。「『很早以前了,我也記不確切了。戰前還出水來着,不出水是戰後。什麼時候不出的我也不清楚。不過女演員住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沒水了,當時好像說是不是把井鎮上。結果不了了之,因為特意填一口並終究嫌麻煩。」「「就在旁邊的笠原家的非現在還有水上來,聽說水還很好。」「是把,或許。由於地質關係,那一帶以前出水就好。水脈很微妙,那邊出水,而隔幾步遠的這邊卻不出水也不是什麼希罕事。你對那並有興趣不成?」「實不相籟,我想買下那塊地。」老人抬起頭,目光重新在我臉上對焦,然後端起茶碗,無聲地喝口茶。「想買那塊地?」我點頭代替回答。老人拿起那金頒,又拍上一支,「倔貿』在茶几碰了磕煙頭。但只挾在指間,沒有點火。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說:「剛才一直在說,那塊地可是有問題的,以前在那裏住過的人沒一個順利。明白?說乾脆點,即使價格便宜些也是絕對買不得的。這你也無所謂?」「這個我當然曉得。話說回來,哪怕再比市價便宜,我手頭也沒有足以買下的錢款。我準備花時間想想辦法。所以,想得到這方面的消息,您能提供么,比如價格變動和交易動態什麼的。」老人眼望未點燃的香煙,沉思良久。他輕咳一聲說:『「不怕,不用急,短期賣不出去。真正動要等價格低得等於白給之後。依我的直感,到那個地步還要花些時間。」我把自家電話號碼告訴老人,老人記在有汗漬的小黑手冊上。手冊揣進衣袋后,他盯視我的眼睛,又看我臉頰的穩。2月過去,3月也快過去一半的時候,險些把人凍僵的嚴寒多少緩和了,開始有南來的暖風吹過。樹木的綠芽已觸目可見,院子裏有了以前沒見過的烏。天氣暖和的日子,我坐在檐廊眼裏院子打發時間。3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市川打來電話,說官脅那片地仍未出手,價格還會壓低。「我不是說沒那麼容易賣掉的么,」他得意地說,「放心,往下還要降一兩次的。怎麼樣,你那邊?錢可攢些了?」當天晚上8點左右在洗臉間洗臉的時候,發覺臉上的病開始發熱。手指一摸,可以感覺到以前未曾有過的微熱。顏色也較以前鮮艷起來,帶有紫色。我屏息斂氣,久久盯住鏡子不放,一直盯到自己的臉差不多不像自己的臉。那塊病似乎在向我強烈希米什麼。我盯視鏡子彼側的自己,而鏡子彼側的我也反過來無聲地盯視鏡子此側的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口井搞到手這便是我得出的結論。4冬眠醒來另一枚名片錢的無名性無須說,那塊地並非我想得到就能馬上如願以償的。實際上我能籌及的款額幾近於零。母親作為遺產留給的錢還有一點,但那不久也勢必因為生計而歸於消失。何況我既無職業,又無可提供的擔保。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哪家好心銀行會貸款給這樣的人。也就是說,這筆錢我必須像變戲法那樣從空中取來,並且是在短時間內。一天早上我步行到站前,按編號連續買了10張一等獎為5,000萬元的彩票,然後用圖釘一張張按在廚房牆上,每天望上一遍,有時坐在椅上一望就是1小時。就像等待唯獨我才能看見的一組暗號從中浮現出來。幾天後,我得到了一個直感——應該說是直感:我不可能中彩。稍後,直感變成確信。問題絕對不可能靠散步到站前小賣店買幾張彩票坐等搖獎就順利解決。我必須運用自己的能力以自己的力量獲得那筆錢。我把10張彩票撕碎扔掉,再次站在洗臉間鏡前往裏細看。肯定有計可施,我向鏡中的自己徵詢意見。當然沒有回答。我悶在家中左思右想。想得累了,便出門在附近走來踱去。漫無目標地連走三四天。附近走得累了,就坐電車到新宿——到得車站附近又想上街看看,好久沒上街了。在與平日不同的風景中思考問題倒也不壞。想來,已很長時間沒乘電車了。我把零幣投入自動售票機時竟覺得有些彆扭,像在做一件生疏的事。回想起來,最後一次上街距今至少已相隔半年之久了。當時在新宿西口發現並跟蹤一個提結他盒的漢子。久本目睹的城市的擁擠混雜令我怵目驚心。光看人流便幾乎透不過氣,心跳也有些加快。上班高峰已經過去,理應不至於那般擁擠,但剛開始我竟無法順利穿過。那與其說是人流,莫如更使人想起摧毀山體沖走房屋的滔滔巨浪。在街上走了一陣,為使心情鎮定下來我走進一家鑲有玻璃牆幕面朝大街的酒吧,靠窗坐定。上午,酒吧尚不擁擠。我要了杯熱咖啡,茫然望着窗外來往的男男女女。時間不知過去了多少。大約15分或20分吧。陡然回神,發覺自己的目光正執意追逐緩緩駛過眼前擁雜路面的擦拭得閃閃發光的梅塞迪斯-平治、美洲豹和波爾西。在雨後旭光的輝映下,這些車身汗然某種象徵閃著過於炫目耀眼的光,無一瑕疵,無一污痕。我再次意識到這些小子有錢!意識到這點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我向著自己映在玻璃窗中的臉凄然搖頭。生來頭一次如此迫切地需要錢。午休時間酒吧人多起來,我便走上街頭。並無地方可去,只想逛逛久違的鬧市區。從這條街到那條街,頭腦里想的只是別撞上對面來人。由於信號關係以及自己的興之所致,或右拐或左轉或徑直前行。我雙手插進褲袋,全神貫注地從事行走這一物理作業。從排列著百貨大樓和大型超級商場櫥窗的通衡大道,走進擠滿花花綠綠色情商店的後街,走進喧鬧的電影一條街。繼而穿過靜悄悄的神社,重新折回主要街道。暖洋洋的午後,人們差不多一半沒穿大衣。我甚至可以感覺到時而吹來的風的愜意。注意到時,我已經站在似曾相識的場景中。我看着腳下的瓷磚地面,看着小巧的雕像,仰視眼前高聳的玻璃牆幕——我已置身於一座大廈前面的廣場正中。這正是去年夏天我按舅舅意見日復一日觀察來往行人面孔的老地方。持續觀察了10天。最後碰巧發現一個手提結他盒的奇妙漢子,尾隨其後,在一座沒有印象的宿舍樓門口被棒球棍打傷左臂。漫無目標地在新宿街頭轉了半天,結果又返回了這裏。我像上次那次在附近「丹金」點心店買來咖啡和炸面圈,坐在廣場椅上吃了,一動不動地一味盯視眼前行人的面孔。如此時間裏,心情多少平和舒緩下來。不知何故,這裏有一種舒坦,如在牆角覓得一處與自己體形正相吻合的凹陷。我有好久不曾這麼認真看人們的面孔了。隨即,我意識到自己長期未看的並不限於人的面孔。這半年時間裏,實際上我幾乎什麼也沒看。我在椅子上端正姿勢,重新看人們的姿影,看高聳入雲的大樓,看雲開霧散陽光燦爛的春空,看五顏六色的廣告板,看從身旁拿在手上的報紙。隨着暮色的降臨,顏色似乎又一點點返回周圍事物。翌日早,我同樣乘電車來到新宿,坐在同一椅子上打量來往行人的面孔。中午時分買咖啡喝了,買炸面圈吃了。傍晚下班高峰到來前乘上電車回家。第三天也如出一轍。還是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發現。謎團依舊是謎團,疑問仍然是疑問。但我源俄覺得自己正一小步一小步向什麼接近。我可以站在洗臉間鏡前用眼睛確認那種接近。病的色調比以前更加鮮艷,也更加溫煦。我一時心想:這德是活的。找活着,病也活着。一如去年夏天,一周時間裏我每天都如此反覆:上午10點多乘電車上街,枯坐在大樓廣場的椅子上,不思不想地打量一整天來來往往的行人。有時候,現實聲響不知因為什麼突然遠離我的四周以至沓然消失,耳畔唯有水流沉靜的偏偏。我不期然地想起加納馬爾他。她是說起過聽水聲的事。水是她的主題。但我已記不起加納馬爾地關於水聲具體說了些什麼。我能記住的,僅有其帽子的紅色。她為什麼總戴一頂紅塑料帽呢?不多會兒,聲音漸漸恢復,我又將視線投往人們的臉。上街第八天下午,聽得一女子的招呼聲。當時我正手拿空了的紙杯往別處張望。「喂,我說,」女子說。我回頭仰視站在那裏的女子的臉。是去夏同樣在這裏邂逅的中年女子,她是那10天中唯一向我搭話之人。我並非沒預想到會同她重逢,而實際給她打起招呼來,很有一種水到渠成之感。女子仍如上次身穿顯得甚為高檔的衣服,搭配也恰到好處:瑞據眼鏡、帶墊肩的黛藍色上衣,紅色法蘭絨裙子。襯衫是絲質的,小巧玲線的飾針在上衣領上閃爍。紅色高跟鞋式樣十分簡練,但抵得上我幾個月的生活費。相形之下,我這方面還是那麼狼狽:上大學那年買的夾克、裏面一件脖領鬆鬆垮垮的鼠灰色運動衫,下面一條到處起毛邊的藍牛仔褲,原本白色的網球鞋遍是污痕,已不知是何顏色了。她在如此德性的我的身旁坐下,默默架起腿,打開手袋卡口,掏出一盒「弗吉尼亞」,仍像上次勸我吸一支,我仍說不要。她銜一支在嘴上,用鉛筆擦一般細細長長的金打火機點燃。之後摘下太陽鏡裝入上衣袋,彷彿在淺水池中搜尋硬幣似地盯住我的眼睛。我也回視對方。那是一對不可思議的眼睛,空漠而又有縱深感。她略略眯起眼睛:「終歸舊地重遊?」我點頭。我看着煙。煙從纖細的煙支頭上升起,隨風搖搖曳曳地消失。她環顧一圈我周圍的景緻,像是想以自己的眼睛實際確認我一直坐在這椅子上看什麼。但那場景似乎沒怎麼引發她的興緻。她再次將視線收回到我臉上:看病看了半天,而後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界和嘴。又一次看我的病。瞧那樣子她很想如鑒定狗那樣撬開嘴巴檢查牙齒窺視耳孔,倘若可能的話。「恐怕需要錢。」我說。她略一停頓,「多少?」「大約8,000萬。」她視線從我眼睛移開,仰望了一陣子天空,彷彿在腦袋裏計算金額——從某處暫且把什麼拿來這裏,又從這裏把別的什麼移往共處。這時間我觀察她的化妝。淡淡塗過的眼瞼如意識微弱的陰貿,睫毛彎曲得很微妙,猶某種象徵。她稍咧了下嘴角,說:「可不是個小數啊廣「我覺得多得不得了。」她把吸了三分之一的煙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底很小心地碾滅。旋即從癟癟的手袋取出名片央,拈出一枚塞到我手裏。「明天下午4點準時到這裏來。」名片上面只用黑黑的鉛字印着住址:港區赤扳XX號XX大廈XX室。沒有姓名。沒有電話號碼。出於慎重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我把名片湊到鼻端聞了聞,什麼味兒也沒有,一枚普普通通的白紙片。我看她的臉:「沒名字?」女子初次漾出笑意,輕輕搖頭:「你需要的不是錢嗎?莫非錢有名字廣我也同樣搖頭。錢當然沒有名字。錢若有名字,便不再是錢。使錢真正獲得意義的,即是其沉沉黑夜般的無名性,其壓倒一切的互換性。她從椅子立起,說:「4點能來?」「那樣錢就能到手么?」「乍g不能呢……」微笑猶如風紋在她眼角盪開。她又環視一遍周圍景緻,純屬形式地用手拍了下裙圍。女子腳步匆匆隱沒在人流中之後,我看了一會她碾滅的煙頭及其過濾嘴上沾的口紅。鮮亮亮的紅使我想起加納馬爾他的帽。如果說我有優勢的話,優勢即是我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大概。5深夜怪事少年真切聽得那聲音是在深夜。他睜眼醒來,摸索著打開枱燈環視房間。牆上掛鐘即將指向2:00。如此深更半夜裏發生什麼事了呢,少年無法想像。隨後又傳來同一聲音。聲音無疑來自窗外。誰在哪裏擰動偌大的發條。如此深夜到底什麼人在擰什麼發條呢?不對,聲音雖像是抒發條,卻又不是抒發條聲。肯定是鳥在什麼地方叫:少年把椅子搬到窗進,上去拉開窗帘把窗戶開一條縫。一輪晚秋滿月脹鼓鼓白亮亮懸浮在天宇正中。庭院亮同白晝一覽無餘。樹木同少年白天看時印象甚是不同,全然覺察不出平日的溫馨與親和。橡樹賭氣似地在不時吹來的陣風中搖顫其黑陣陣的枝葉,瑟瑟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院子裏的石塊較往常又白又光,渾似一張死人臉在煞有介事地凝望天空。鳥似乎在松樹上叫。少年從窗口探出上身朝上看去。但鳥躲在重重疊疊的大樹枝中,從下面無法看見。什麼樣子的鳥呢?少年很想看上一眼,以便記下顏色和形狀,明天慢慢用圖鑑查一下馬名。強烈的好奇心使少年睡意不翼而飛。他最中意查閱魚類鳥類圖鑑。書架排列著讓父母買來的堂皇的大厚本圖鑑。雖說小學還沒上,但已能看懂有漢字的文章了。鳥接連擰了幾遍發條,再度沉默下來。少年心想,除了自己有沒有其他人聽見這聲音呢?爸爸媽媽聽見了么?奶奶聽見了么?都沒聽見,明天早上自己就可以把這個告訴大家了:半夜兩點院裏有鳥在松樹上叫,叫聲真的像是在抒發條喲!要是看見——哪怕一眼——什麼樣就好了!那樣連鳥名都能講給大家。可是鳥不再叫了。鳥在沐浴月光的松樹枝上如石鳥一般不聲不響。一會,冷颶颶的風警告似地吹進房間。少年陡然打個寒戰,關上富扇。那鳥和麻雀鴿子不同,不肯輕易亮相給人看。少年看圖鑑得知,幾乎所有的夜鳥都很聰明機警。想必那馬曉得自己在這裏守候,所以再等多久都不會出來。他拿不定主意上不上廁所。上廁所必須穿過又長又黑的走廊。算了,就這麼上床躺下吧,又不是挺不到明天早L。少年熄掉燈,閉起眼睛。但總惦記松樹上的鳥,怎麼也睡不着。熄掉燈也還是有月光挑逗他似地從窗帘邊邊角角瀉進來。當擰發條鳥的叫聲再次傳來時,少年毫不遲疑地翻身下床。這回沒開枱燈,在睡衣上披一件對襟毛衣,躡手躡腳爬上商邊椅子,掀開一點點窗帘從縫隙往松樹那邊窺看。這樣,鳥就不會察覺自己在此守候。不料少年見到的是兩個男人。少年大氣不敢出。兩個男人如黑趣越的剪影在松樹下蹲下身子。兩人都穿深色衣服,一個沒戴帽,一個戴一頂禮帽式的帶檐帽子。這麼晚怎麼有陌生人鑽到自家院裏來呢?少年感到奇怪。首先是狗為什麼沒叫?恐怕還是馬上告訴父母好。然而少年沒離開窗口。好奇心把他釘在那裏。看那兩人要幹什麼!打發條鳥突然想起似地在樹上叫了起來。「吱吱吱吱」,長發條擰了幾次。但兩人沒注意鳥叫。臉沒抬,身子一動不動。他們臉對臉悄悄蹲在那裏。像在低聲商量什麼。由於月光被樹枝擋住,看不見兩人面部。片刻,他們不約而同地站起。兩人身高相差20厘米左右。都瘦,高個子那個(戴帽子的)身穿風衣,矮個頭衣服緊裹身體。矮個頭走近松樹,朝樹上看了一會,雙手在樹榦上像查看什麼似地換來抓去弄了半天,之後一下子撲住,毫不費力地(在少年眼裏)順樹榦吱溜溜向上爬去。簡直是馬戲表演,少年心中稱奇。爬那松樹沒那麼容易。樹榦光溜溜的,一個抓手也沒有。他像熟悉朋友那樣熟悉那棵樹。不過,何苦深更半夜裏爬樹呢?想抓上面的擰發條鳥不成?高個子站在樹下靜靜向上望着。不一會小個頭從視野消失了。不時傳來松葉益寨奉章的摩擦聲。聽動靜他還在繼續往上爬那棵大松樹。擰發條鳥聽得有人爬樹必定馬上飛離。即使爬得再靈巧,也不可能輕易捉到鳥。弄得好也許在鳥飛離時一晃兒看見鳥影。少年屏住呼吸等待鳥翅聲傳來。然而怎麼等也沒有撲棱聲,叫聲也已止息。四下里許久無一動靜,無一聲響。看上去一切無不沐浴著虛幻的皎皎月光,庭院如不久前頓失滔滔的海底一般濕光光的,少年紋絲不動,忘情地凝視松樹和留在樹下的高個子,再不能移開眼睛。少年呼出的氣使窗玻璃變得白檬漾的,窗外想必很冷。高個子雙手叉腰,一直揚頭看着樹上,他也彷彿凍僵一般凝然不動。少年思忖,大概他在不安地等待矮個頭完成什麼任務后從松樹上爬下來吧。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大樹下比上還難,這點少年非常清楚。不料高個子忽然一切置之不理似地大踏步迅速離去。少年覺得唯獨自己一人剩留下來。矮個頭在松樹中消失了,高個子轉身不見了,擰發條鳥門聲不叫了。該不該叫醒父親呢!叫醒也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話,轉而問自己又做的什麼夢。少年固然經常做夢,經常把現實和夢境混在一起。但這次無論誰怎麼說都是真的,擰發條鳥也好,穿黑衣服的兩個人也好。只不過它(他)們不覺間遁去哪裏罷了。好好解釋一下父親應該可以相信。接着,少年墓地注意到接個頭有點保自己的父親。只是個頭似乎有點過矮。除去這點,體形、動作簡直同父親一模一樣。不不,父親爬樹爬不那麼靈巧。父親沒那麼敏捷,沒那麼有力氣。少年越想越莫名其妙。不多工夫,高個子返回樹下。這回雙手拿着什麼,是鐵鍬和大提包。他把鐵鍬放在地上,用鐵鍬在靠近樹根那裏挖起坑來。「嚏、嚎」,爽快利落的聲音回蕩在四周。少年暗想,家人保准給這聲音吵醒。畢竟聲音如此清晰如此之大。然而誰也沒醒。高個子對四周毫不在意,兀自默默挖坑不止。他身體雖然單薄,但力氣像是大得多。這從揮鐵鍬的動作即可看出。動作有條不紊恰到好處。挖罷預定挖的大坑,高個子將鐵鍬靠在樹榦,站在旁邊打量四周光景。或許他早已把什麼上樹的矮個頭忘在腦後,一次也沒往樹上張望。現在他腦袋裏裝的唯獨這坑。少年有些不滿——若是自己,會擔心上樹的矮個頭怎麼樣了。坑不很深,這從挖出的土量可不難瞭然,也就是比少年膝部略深一點。看樣子高個子對坑的大小形狀頗為滿意。稍後,高個子從提包里輕輕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布包樣的東西。從手勢來看,東西軟綿綿松垮垮的。說不定高個子要往坑裏埋什麼人的屍體。想到這裏,少年胸口怦怦直跳。不過,布包里的東西頂多貓那麼大。若是人的屍體,無非是嬰兒。問題是為什麼非要埋在我家院裏不可呢?少年下意識地把積在口裏的唾液咽進喉嚨深處,那「咕咱」一聲把少年自己嚇了一跳。聲音很大,大約外面的高個子都可聽到。繼而,擰發條鳥受到吞唾液聲刺激似地啼叫起來。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擰的發條似乎比剛才的還要大。聽得這鳥鳴,少年憑直感察覺出來了:一件極為重大的事即將發生。他咬緊嘴唇,不由自主地咋嗤咋嗤搔起兩臂的皮膚。一開始沒撞見就好了,但現在為時已晚。如今已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少年微張著口,把鼻子按在涼冰冰的窗玻璃上,密切注視庭院裏上演的這幕怪劇。他已不再指望家裏會有誰起身。他們即使聲音再大怕也不會醒來,少年想,除自己以外沒有人聽得這聲音,這是一開始就已定下的。高個子彎下腰,輕手輕腳地將包着什麼的黑布包放進坑去,而後站在那裏向下盯着坑裏的東西。臉看不見,感覺上好像一臉莊重,悶悶不樂。到底什麼屍體呢?少年想。未見,高個子毅然決然地拿鍬埋坑,埋罷,輕輕把表面踩平。之後把鐵鍬靠樹榦立定,拎起提包邁著慢悠悠的步子離去。他一次也沒回頭看,沒往樹上瞧。擰發條鳥再沒叫一次。少年歪頭看牆上掛鐘。細細看去,見時針指在兩點半。少年接着又從窗帘縫隙往松樹那兒看動靜看了10分鐘。之後睡意洶湧襲來,彷彿一面重重的鐵蓋劈頭壓下。他很想弄清樹上的矮個頭和擰發條鳥往下如何,但已沒辦法睜開眼睛。於是連對襟毛衣也顧不得脫,一頭鑽進被窩,人事不醒般睡了過去。6一雙新鞋返回家中的從地鐵赤報站穿過飲食店櫛比鱗次的熱鬧路段,往緩坡設上幾步,便有一座六層寫字樓。既不很新又不太舊,既不太大又不很小,既不豪華又不寒倫。一樓是家旅行社代理店,偌大的櫥窗貼有米科諾斯島港口和三藩市有軌電車的廣告畫,兩幅畫都褪色了,如上個月的夢境。三名工作人員在櫥窗裏面不無緊張地或接電話或敲擊電腦鍵盤。從外觀看這座建築物倒普普通通,並無特徵可言,嚴然直接以小學生圖畫簿上的樓房為圖紙建造的。甚至可以說是為使其隱沒於街頭而特意建造得平屬無奇,就連依序跟蹤地址編號的我也險些看漏走過。大樓正門靜靜立在旅行社代理店人口的旁邊,上面一排入居者名牌。一眼看去,主要是法律事務所設計事務所外貿代理公司等規模不很大的單位。名牌有幾個依然新得發光,往前一站可謂光可鑒人。602室名牌則相當古舊,顏色有些模糊,大概她很早以前便在此安營紮寨。名牌刻的是「赤報服飾設計所」,其古舊程度使得我多少感到釋然。門廳裏邊有一道玻璃門,上電梯須跟所去房間通話讓對方將門打開。我按了下602室蜂嗚式門鈴。料想攝像槍已把我的形貌傳入監控電視熒屏。四下環顧,天花板一角果真有個攝像槍樣的器物。稍頃,開啟門鎖的蜂鳴聲響了,我方得進入。乘上了無情調可言的電梯上到六樓,沿着同樣了無情調的走廊左右張望了一陣子找到602號門,看清楚上面確乎刻有「赤報服飾設計所」字樣,短短按了一次門旁的鈴。開門的是一個青年人,身材瘦削,五官端莊,一頭短髮,恐怕是我以前見過的男人中最為漂亮的。但較之相貌,真正令我刮目的更是其服裝。他身穿白得刺眼的白襯衣,打一條深綠色細紋領帶。領帶本身固然深灑,但不止如此,打法也無可挑剔。那凹凸和力度,簡直同男士服裝雜誌上的凹版圖片毫無二致。我死活也打不那麼完美。到底是如何打得那般無懈可擊的呢?有可能是天賦之才。或者純屬百般苦練的結果也未可知。西褲是深灰色,皮鞋是有飾帶的挪威式,都像兩三天剛剛批發來的一般。個頭比我稍低,嘴角浮起不無欣慰的微笑。笑得甚為自然,彷彿剛剛聽完一個愉快的笑話。那笑話也不是低級趣味的,洗鍊得就像過去某外務大臣在遊園會上講給皇太子而周圍人忍俊不禁。我告以自家姓名,他只是略略偏一下頭,表示什麼都不必說。旋即往裏打開門,讓我進去。然後一閃往走廊揀了一眼,把門關上。這時間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向我徽微眯起眼睛。彷彿在說對不起就在旁邊沉沉睡着一隻神經質黑豹,現在出聲不得。當然根本不存在什麼黑豹,只不過給人以如此感覺而已。迎門是間會客室,有一套坐上去大約甚是舒坦的皮沙發,旁邊立着古色古香的木農架和落地燈,裏面牆有一扇門,看樣子通往另一房間。門旁安著一張式樣簡練的橡木寫字枱,台上放一台大型電腦。沙發前有個茶几,好像很想讓人放一本電話簿上去。地上鋪着淡綠地毯,色調品位極佳。不知藏於何處的音箱低音淌出海頓的四重奏。牆上掛着幾幅漂亮的花鳥版畫。房間井井有條,一看就覺得爽快。一面牆上的固定格架上擺着布料樣品集、時裝雜誌等。傢具陳設絕對算不上豪華也算不上新潮,但恰到好處的古舊感卻有一種令人心懷釋然的溫馨。青年人把我讓到沙發坐下,自己繞到寫字枱后落座。他靜靜攤開手,手心朝我這邊,示意在此稍候。他沒有說「對不起」,代之以微微一笑;沒有說「不會久等」,代之以豎起一隻手指。看來他縱使不開口也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意思。我點下頭,表示明白。和他在一起,我覺得開口好像成了不識趣不光彩的行為。青年人嚴然拿一件易碎物件似地將電腦旁一本書輕輕取在手上,翻開讀到的那一頁。書黑黑厚厚的。包着書皮,書名不得而知。他從打開書頁那一瞬間,便開始把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閱讀上,連我在其對面都好像置之度外。我也想着點什麼消磨時間,但哪裏也覓不到東西可看。只好架起腿,靠在按發上聽海頓音樂(若有人問是否絕對是海頓的,則無充分把握)。韻味誠然不壞,只是旋律每一流出便似乎馬上被空氣吞噬掉了。桌面除了電腦,還有式樣極為普通的黑色電話機和筆盒、台曆。我身上基本是昨天的衣裝:夾克、帶風帽的遊艇用圓領套衫、藍牛仔褲,、網球鞋。無非把那裏有的東西適當抬來穿上罷了。在這潔凈規整的房間中同這位潔凈而標緻的青年人對坐起來,我的網球鞋顯得格外臟污狼狽。不,不是顯得,實際也很勝污狼狽。後跟磨偏,顏色變灰,鞋幫出洞,各種臟物宿命似地一古腦地滲入其中。畢竟一年時間裏我天天都穿這同一雙鞋。穿它一次又一次翻越院牆,時不時踩着動物糞便穿過衚衕,甚至鑽進並去。所以勝污也罷狼狽也罷都不足為奇。想來,離開法律事務所以來我還一次也沒意識到自己此時穿的什麼鞋。但如此細覽之下,我切實感到自己是何等於然一身,何等遠離人世。差不多也該買雙新鞋了,這樣實在太不體面。片刻,海頓一曲終了。終了得毫不爽朗,猶如虎頭蛇尾。沉默有時,這迴響起大約巴赫的羽管鍵琴(約摸是巴赫,還是沒有百分之百把握)。我在沙發上左右換了幾次二郎腿。電話鈴響了,年輕人在所讀書頁那裏挾一紙條,合上書推到一邊,拿起聽筒。他聽得很專註,不時微微頷首,眼睛覷著台曆用鉛筆在上面做着記號,話筒挨近枱面,敲門般在枱面奏家敲了兩聲,之後放下電話。電話很短,二十多秒,他一言未發。自把我讓進房間后此人一個音節也未吐出。開不得口不成?但從他聽得電話鈴響拿起聽筒傾聽對方說話看來,耳朵應當正常。青年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會台上的電話機。然後從台前悄聲立起,徑直走到我跟前,並不猶豫地在我身旁坐下,雙手整齊並放在膝頭。如我從其臉形想見的那樣,手指斯斯文文,細細長長。指甲與關節部分當然略有皺紋。畢竟不存在全無皺紋的手指。彎曲活動也還是要有一定程度的皺紋才行。但沒那麼多,適可而止。我不經意地看着那手指,猜想青年人有可能是那女子的兒子。因為指形酷似。如此想來,其他也有若干相像之處。鼻形像,小而稍尖。瞳仁的無機式透明也頗相似。那優雅的微笑又返回他的嘴角,情形彷彿海邊因波浪關係時隱時現的洞口極為自然地一忽兒閃出一忽兒隱沒。稍頃,他一如落座時那樣迅速起身,朝我動了動嘴唇。唇形像是在說「這邊請」、「請」之類。無聲,唯嘴唇微動,做出無音的音形。但我完全領會他要表達的意思。於是我也站起跟在他後面。青年人打開裏面的門,將我讓人其中。門內有小廚房,有衛生間樣的設施。再往裏另有一個房間,同我剛才在的會客室樣的房間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裏面有同樣適度古舊的皮沙發,有同樣形狀的窗口,鋪有同樣色調的地毯。房間正中有一張大工作枱,上面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剪刀、工具盒、鉛筆和設計參考書。有兩個人體模型。窗戶不是百葉窗帘,而掛着布、紗兩層窗帘,兩層都拉得嚴實台縫。天花板吊燈關着,房間里猶迷離的暮色有些幽暗,稍稍離開沙發的地方有盞小些的落地燈亮着一個燈球。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玻璃花瓶,插著唐基蒲。花很鮮,剛剪下來的一樣。水也極清。不聞音樂,牆上無畫元鍾。青年人依然無聲地示意我坐在沙發上。我順從他剛一落座(坐起來同樣舒服),他便從褲袋裏摸出防水鏡樣的東西,在我眼前打開。果然是游泳用的防水鏡,橡膠和塑料製成的普通型,同我在游泳池游泳時用的式樣大體相同。防水鏡何以帶到這種地方來呢?我不解其故,也想像不出。<完全不用怕的。>青年人對我說。準確說來並非「說」,只不過嘴唇做出那樣的變化,手指略為動了動,但我大致可以正確把握他表達的內容,遂點了下頭。(請把這個戴上,自己不要摘下,到時由我來摘。也不要動。明白了么?>我再次點頭。<誰也不會加害於你。不要緊,別擔心。)我點頭。青年人轉到沙發后給我戴上防水鏡。他把橡皮帶繞往腦後,調整壓住眼眶部位的墊圈。與我平時所用防水鏡不同的是它的一無所見。透明塑料部分似乎厚厚抹了一層什麼。於是徹頭徹尾的人工黑暗包攏了我。全然一無所見。甚至落地燈光在哪邊也鬧不清。我立時陷入錯覺之中,全身好像被什麼塗得體無完膚。青年人鼓勵我似地將雙手輕輕置於我的肩。指尖纖纖,但絕非軟弱無力,而有一種恰如鋼琴手把手指靜靜落在鍵盤上的毋庸置疑的實在感。我可以從其指尖讀出某種好意。正確說來並非好意,但近似好意。那指尖彷彿告訴我<不要緊,別擔心>。我點下頭。隨後他走出房間。黑暗中他的足音由近而遠,傳來開門關門聲響。青年人離去后,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莫可名狀的黑暗。就一無所見而言同我在井底體驗的黑暗並不兩樣,而性質則截然不同。這裏沒有方向,沒有縱深,沒有重量,沒有抓手。與其說是黑暗,莫如說近乎虛無。視力被技術性地劫掠,一時雙目失明,身體筋肉緊縮,喉嚨深處乾渴。往下到底要發生什麼呢?我想起青年人指尖的感觸,它告訴我別擔心。我覺得他的「話」還是可以全盤相信的,儘管沒什麼理由。房間實在太靜了。在此屏息斂氣,彷彿世界就此止步,一切都將很快被吸入永恆的深淵。然而世界仍好像繼續運行——未幾,一個女人打開人o的門,蛋手躡腳走入房間。之所以知是女人是因為有隱約的香水味兒。男人不用香水。香水大低相當昂貴。我努力回憶那氣味兒,但沒有自信。視力突然被劫,嗅覺也好像失去了平衡,但至少種類同把我把來這裏的那位衣着得體的女子身上的不一樣。女人帶着衣服微微摩擦的聲音穿過房間走來,在我右邊靜靜坐在沙發上。坐得那般無聲無息,當是個小體輕的女人。女人從旁邊目不轉睛看我的臉——皮膚上明顯有她的視線。我想即使眼睛全然看不見東西自己也能感覺出對方的視線。她紋絲不動久久通機我。根本聽不出她的呼吸。她在緩緩地、不出聲地呼氣吸氣。我以原來的姿勢直視前方。我的痞像在微微發熱。顏色也必定鮮艷起來。又過了一會,女人伸出手,就好像觸摸容易破碎的值錢物件小心翼翼把指尖觸在我臉頰的德上,開始輕輕撫摸。我全然不知道她期待我做出怎樣的反應,不知道如何反應合適。現實感只存在於遙遠的天際。這裏有的只是不可思議的乖戾感,恰似從一種交通工具飛身跳上速度不同的另一交通工具。在乖戾感的空白中,自己簡直成了一座空房子。如同官脅家曾幾何時的空房子一樣,我現在是另一座空屋。女人進入這空屋中,因某種緣由用手擅自觸摸牆壁和立柱。無論她出於何種緣由,作為空屋(只能是空屋)的我也完全奈何不得,也無此必要。如此一想,我多少寬釋下來。這女人全不作聲。除去衣服采來審章的摩擦聲,房間籠罩在深深的沉默里。她就像要破譯遙遠的往昔刻於此處的細小的秘密文字似地用指尖在我身上匐匍移行。一會兒,她停止撫摸,從沙發立起轉到我身後,舌尖觸在德上,如同笠原May夏天在那院子裏曾為我做的那樣舔着我的病。但舔法比笠原May成熟得多。舌頭巧妙地緊貼我的肌膚,以各種力度、各種角度,各種動勢品味着、吮吸著、刺激著。我感到腰間騰起一股滯重重熱辣辣的痛。我不想勃起,覺得那絲毫構不成意義。然而無法阻止。我力圖使自己同空屋這一存在更加天衣無縫地合為一體。我設想自己是柱是壁是天花板是地板是屋頂是窗口是門是石頭。似乎這樣才是道理。我閉起眼睛,離開我這一肉體——離開穿着髒兮兮網球鞋戴着奇異防水鏡笨拙地勃起的肉體。離開肉體並非什麼難事。也只有這樣我才能拋棄窘迫感而暢快許多。我是荒草叢生的庭院,是不能飛動的石雕鳥,是乾涸的井。女人知曉其置身於我這一空屋中。我無以目睹她的姿容,但一切都無所謂了。如若這女人在其中希求什麼,給予她就是。時間的步履愈發難以把握。我不知道現在自己在這裏的諸多時制中用的是哪一種。我的意識徐徐返回我的肉體,同時傳來女人離去的動靜,二者如在換班。同她進來時一樣,離開房間也那麼悄無聲息。衣服的摩擦。香水的搖曳。門的開啟門的閉合。我意識的一部分也作為一棟空屋坐落在那裏。與此同時,我作為我位於這沙發之上。往下如何是好呢?哪個是現實呢?我還無法判定。「此處」一詞似乎正在我身上發生裂變。我在此處,但我也在此處,我覺得二者對我同樣真實。我仍坐在按發不動,讓自己沉浸在奇妙的乖戾感中。稍後,門開了,有人進來。聽腳步聲知是那個青年人。我記得足音。他轉到我背後,解下防水鏡。房間黑乎乎的,唯獨落地燈微弱的燈光亮着。我用手心輕揉一下眼睛,讓眼睛習慣現實世界。現在他身穿西裝,領帶顏色同夾帶綠色的深灰色上衣十分相得益彰。他浮起微笑,輕輕攙起我的胳膊,讓我從按發立起,並打開房間盡頭的門。進得門是衛生間。有沖水馬桶,裏面附帶不大的淋浴室。他讓我坐在合上蓋子的馬桶上,擰開淋浴龍頭,靜等熱水出來。片刻,準備完畢,示意我淋浴,剝開新香皂包裝紙,遞給我。而後走出衛生間,關門。自己為什麼必須在這等場所淋浴呢?我不得其解。莫非事出有因?脫衣服時我明白過來。原來不知不覺之間往內褲里射了精。我站在熱水噴頭下,用新開封的綠香皂徹底搓洗身體。衝去毛叢沾的精液。之後走離噴頭,拿大毛巾擦身。毛巾旁邊放着加爾巴-克萊茵拳擊手用的那樣半大短褲和T恤。都合我的尺寸。有可能我早已被安排在此射精。我望一會鏡中自己的臉。但腦袋運轉不靈。不管怎樣,我把臟內褲扔進垃圾簍,穿上這裏準備好的乾乾淨淨的白色新短褲和乾乾淨淨的白色新T恤。接着蹬上藍牛仔褲,從頭頂拉下圓領套衫,穿上襪子,提上臟污的網球鞋,穿上夾克,走出衛生間。青年人在外面等我。他把我領回原來房間。房間和剛才一樣。枱面放着讀開的書,書旁是電腦,音箱中流出不知名的古典音樂。他讓我在沙發坐下,往杯里倒人充分冰鎮過的礦泉水拿來。我只喝了半杯。我說「好像累了」。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語聲。並且我也沒打算說這樣的話。語聲是脫離我的意志從哪裏自行發出來的。然而那是我的語聲。青年八點下頭。他從自己上衣內袋取出一個潔白的信封,猶如將一個恰如其分的形容詞加進文章一般使其滑進我夾克裏邊的口袋,而後再次輕輕點頭。我目光投向窗外。天空已經漆黑,霓虹燈、樓宇窗口的燈光、街燈、車頭燈把街道弄得五光十色。我漸漸忍受不了呆在房間里。於是默默從沙發立起,穿過房間,開門走到外面。年輕男子站在寫字枱前看着我,還是一言本發,也沒阻止我的不辭而別。赤權見附站給下班的人擠得一塌糊塗。我不願意坐空氣不佳的地鐵,決定走路,走多少是多少。從迎賓館前走到四谷站,又順着新宿大街走,走進一家不甚擁擠的小食店,要了一小林生啤。呻了口啤酒,覺得肚子癟了,便點了份簡單的飯菜。看錶,時近7點。不過想來這已同我沒多大關係,管它現在幾點。動身體時,發覺夾克貼身口袋裝着什麼。我已忘了青年人在我離開前給我的信封,忘得死死的。信封倒是普普通通的極白的信封,但在手上一掂,比看上去有分量得多。不單重,還重得不可思議,似乎裏面有什麼在一個勁兒屏息。我略一遲疑,打開信封——反正遲早要打開。裏面裝着一疊齊齊整整的萬元面值鈔票,無一道招,無一條摺痕。由於太新了,看着竟不像真的紙幣,然又找不出理由懷疑。鈔票共20枚。出於慎重又點一遍。沒錯,仍是20枚——20萬元。我把錢裝回信封,揣回衣袋。隨後把桌面餐叉取在手上怔怔看着。首先浮上腦海的念頭,是用此款買雙新鞋。不管怎麼說新鞋總還是少不得的。付款出得店,走入面臨新宿大街的鞋店。挑了一雙極為常見的藍色輕便運動鞋,向店員告以號碼。沒看價格。我說只要號碼合適想直接穿回家去。中年店員(店主亦未可知)給兩隻鞋麻利地穿上雪白的鞋帶,問我「現在腳上的鞋怎麼辦?」我說不再要了隨便處理就是。轉念又說算了算了還是帶回去吧。「舊鞋雖臟,但還是有一雙為好,有時候會幫不小的忙哩廠店員浮起讓人愉悅的微笑,像是在說臟成這模樣的鞋每天見得多了。然後把網球鞋塞進才剛裝新鞋的鞋盒,用手提紙袋套了遞給我。進得鞋盒,鞋活像小動物的屍骸。我從信封抽出一張一道把沒打的萬元鈔付款,找回幾張不很新的千元鈔。接着手提舊鞋紙袋,乘小田急電車回家。車上擠滿下班的通勤客。我手抓吊環,開始思索此時附在身上的幾樣新物件:新短褲、新T恤、新鞋。回到家,我一如往常坐在廚房餐桌前喝了罐啤酒,開收音機聽音樂。很想和誰說說話,談論天氣也罷,謾罵政府也罷,什麼都無所謂。總之我想做的是和誰說說話。遺憾的是想不出可供說話的對象,一個也沒有,甚至貓。第二天早上在洗臉問剃鬚時,像往日一樣對鏡撿查驗上的病。沒發現病有什麼異常。我坐在裕廊,打量一小片後院——好些天沒打量了——無所事事度過一天。愜意的清晨,儀意的午後。初春的風輕輕拂動樹葉。我從夾克貼身口袋裏掏出裝有19權萬元鈔的信封,放進抽屜。信封在手中仍重得出奇。重量似乎充滿了意味。但我無法理解那意味。與什麼相似,我攀然覺得。我所做的,與什麼極為相似。我一邊盯機抽屜里的信封,一邊努力追索那是什麼。可是想不起來。我推上抽屜,進廚房做個紅茶,站在洗碗地前喝了。後來總算想起:自己昨天做的,同加納克里他說的應召女郎做的甚為相似,近乎離奇地相似。雖然實際上沒同那女人睡(僅僅褲內射精),但除了這點基本是一碼事。我需要一筆相當數目的錢,為此將自身肉體拋予他人。我吸著紅茶試着就此思考。遠處傳來狗吠,俄頃傳來直升機馬達的轟鳴。思路不成條理。我又折回檐廊,在午後陽光包籠下眼看庭院。看膩了,便看自己手心。這個我竟成了娼婦!我看着手心想道。誰能想像我會為了錢出賣肉體呢?會最先用那錢買新鞋呢?!我很想呼吸外面的空氣,決定去附近買點東西。我蹬上新的輕便運動鞋走在街上。新鞋似乎使我變成不同以往的新的存在。街頭風景和擦肩而過的男女面孔也好像較以前多少有些異樣。我在附近自選商場買了青菜、雞蛋、牛奶、魚、咖啡豆,拿昨晚買鞋找回的錢付了款。我想對打收款機的圓臉中年婦女坦白交待這錢乃我昨天賣身所得。作為酬金我拿了20萬。是20萬。過去在法律事務所每天拼死拼活加班,一個月也不過15萬多一點。我很想這麼說。當然什麼也未出口。只是遞出錢,接過裝有食品的紙袋。不管怎麼說,率增動起來了——我一邊抱着紙袋行走一邊如此自言自語。總之,現在只能撲上去抓住而不要被甩掉。這樣,我大約便會抵達一個地方,至少抵達有別於現在的場所。我的預感木錯。回到家時,貓出來迎我。我一開門,它迫不及待似地大聲叫着,搖動尖頭有點彎的禿尾巴朝我這邊趕來。這就是將近一年下落不明的「綿谷升」。我放下購物袋,抱起貓。7細想之下即可知道的地方(笠原May視點之二)你好,擰發條鳥!你大概以為我現在正在一所高中教室里,像普通高中生那樣打開教科書學習吧?不錯,最後一次見你我是親口說「去另一所學校」來着。你那麼認為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我也去上學來着,去一所很遠很遠的私立女高,實行全體住宿制的貨色。不過倒沒有寒酸氣,房間如賓館一樣乾淨漂亮,吃飯是可以選擇的自助式,網球場啦游泳池啦也有,滿大,光閃閃的。當然費用也夠高。裏面全是有錢人家的千金,而且清一色是有點成問題的。我這麼說,你擰發條鳥可以大致想像出是怎樣的地方了吧。就是在山裏邊、帶有高雅柵欄的高級林間學校那種。高高的牆嚴嚴實實圍了一圈,牆上鐵絲網都有,大門是對開的大鐵門,結實得即使戈吉拉①踢打也毫不礙事,嚴然電動陶涌的門衛24小時輪班看守。與其說為防外面的人進來,倒不如說為防裏邊的人出去。也許你要問,既然一開始就燒得是如此混賬,那為什麼還要去那種地方呢?不願去就不去不可以么?言之有理。但老實說那時我沒有什麼選擇餘地。由於我惹出的種種樣樣的麻煩事,此外再無一所寬宏大量的學校樂意接受我這個轉學生,況且反正我是想先離開家。所以,知道那地方混賬我也還是下決心進去再說。可到底混賬。有句比喻說如噩夢一般,那裏卻比噩夢還噩夢。即使作噩夢汗淋淋醒來(實際上也常在那裏做噩夢),一般我也懶得爬起。畢竟噩夢也比現實強出不少。知道那是怎麼一種滋味?你擰發條鳥以前可曾置身於那種混賬得嘎吱嘎吱響掉底的地方?這麼着,終歸我只在那所「高級賓館監獄林間學校」呆了半年。春假回家我對父母明確宣佈:如果再讓我返回那裏,寧願自殺!我說要把三個棉球塞進嗓眼再咕嘟咕嘟喝水,用刮須刀片割開兩腕,再從學校樓頂大頭朝下跳下去!我是真心那麼說的,不是開玩笑。我父母加起來也就是一隻小雨蛙那麼大的想像力,但我真心說出什麼來,也還是聽得出不單單是嚇唬人,從經驗上說。結果,我沒再重返那所不做正經事的學校。3月末和整個4月,都是關在家裏看書、看電視,或橫躺豎卧什麼也不幹。很想去找你來着,每天想不下1萬次。想穿過衚衕一下子跳下院牆和你說話。可是又不能那麼想去就去地找你去。這樣,就又重複去年夏天的日子。我從房間里眼巴巴望着衚衕,猜想此時此刻你在幹什麼呢。如此一來二去,春天不聲不響地、偷偷摸摸地來到了整個世間,我就想你在這個時節怎樣打發日子,久美子阿姨回家來了么?加納馬爾他加納克里他那等怪人怎麼樣了?綿谷升貓可返回了?你額上的病可消失了……一個月後,我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生活。什麼原因不清楚,總之對我來說這裏已只能是「擰發條鳥的世界」。而在這裏的我只能是包含在「擰發條馬世界」里的我。不知不覺間事情就成了這樣子。我想這可不是兒戲。儘管不是你擰發條鳥的責任。因此我必須去哪裏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思來想去,心裏怦然一動。(提示)那是你細想之下即可知道的地方。只要用心即可想像到的地方。不是學校,不是賓館,不是醫院,不是監獄,不是民居。是個有點特殊的所在,位於很遠很遠的遠方。那是——秘密,眼下。這裏同樣是山中,同樣有圍牆(不是了不得的牆),有大門,有個看門的老伯,但出入完全自由。佔地面積很大,裏面有樹林,有水塘,早晨散步常可見到動物。獅子啦斑馬啦——這倒是騙你;而是狐狸、野雞一類好玩的傢伙。裏邊有宿舍,我在宿舍里生活。每人一個房間,雖說比不上那所高級賓館監獄林間學校,但也夠漂亮的。呢——,房間上次信可寫過了?從家帶來的兩用機(大傢伙,還記得吧)放在板架上,現在放的是慢四步爵士舞曲。現在是周日下午,大家都出去玩了,放大聲些也沒人抱怨。眼下唯一的樂趣,就是周末去附近街上的唱片店選買幾盒音樂磁帶回來(書幾乎不買,有想讀的向圖書室借)。鄰室一個蠻要好的朋友買了一輛半舊車,拉我上街。說實話,我也用那車練習開車來着。地方大得很,隨你怎麼開。正式的駕駛執照雖然沒有,可我已開得很夠水平了。不過不瞞你說,除了買盒式音樂磁帶,上街沒多大意思。大家都說每星期不上一次街腦袋要出故障,可對我還是在大家外出后獨自留下來這麼聽音樂更能放鬆神經。一次給那個有車的朋友拉去搞了個雙重約會,嘗試性地。她是當地人,熟人相當不少。我的對象是個大學生,人倒不壞,但怎麼表達好呢,說痛快點,我對好多好多事都還不能很好地把握感覺。覺得好像各種各樣的東西如同靶子排列在極遠的地方,而靶子同我之間又影影綽綽垂著好幾層透明長簾。坦率說來,我那個夏天見你的時候,例如在廚房餐桌兩人對坐喝啤酒聊天時就總是這樣想來着:萬一擰發條鳥在這裏霍地把我按倒要強姦我可怎麼辦好?我不知怎麼辦好。我想我會反抗,說不行的擰發條鳥,不是那樣的!但在這個那個思考為什麼不行,想到必須解釋哪裏怎麼不是那樣的時間裏,腦袋漸漸混亂起來。而擰發條鳥說不定趁我腦袋混亂時把我鼓搗得一塌糊徐。這麼一想,胸口就跳得不得了。那可不行!那可有點不公平!你大概半點也不曉得我腦袋裏在想這玩藝兒吧?不認為我發傻?肯定這樣認為。畢竟我的確傻乎乎的嘛。可當時那對我可是非常非常嚴肅的事喲!因此——我想——那時候我才抽掉梯子把你悶在井底,井蓋蓋得嚴嚴實實,像密封似的。那一來,世上就再也沒有擰發條鳥,我也就暫且不用想那些傷腦筋事了。對不起,我是不該對你擰發條鳥(或者說對任何人)做那種事的,如今覺得。我不時犯那樣的毛病,沒辦法控制自己。我明知自己在幹什麼,可偏偏停不下來。這是我的弱點。不過我不認為你這擰發條鳥會對我施以什麼暴力。這點現在我也總像是清楚了。就是雖然不能斷定你不會一貫地對我施暴(又有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至少不會為了使我陷入困惑而干那種勾當。說倒說不好,略,總有這麼一種感覺。算了,不再呷妹什麼強不強姦了。總之我就這個樣子,外出同男孩約會情緒也提不起來。即使在說說笑笑,腦袋也像斷線的氣球在別的地方搖搖晃晃地遊盪。沒完沒了地胡思亂想。怎麼說呢,歸根結底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呆一會好,寧願一個人想入非非。在這個意義上,或許我仍處於「恢復階段」。過幾天再寫封信給你。下次我想可以談得多些,談談將來。你要好好想一想我現在哪裏做什麼,接到我下封信之前——又及。8肉豆宏與肉桂貓全身——從臉到禿尾巴尖——到處沾滿於泥巴。毛捲起來了,一個球一個球的。看樣子是在哪裏臟地上長時間打滾來着。我抱起興奮得喉嚨咕咕直響的貓,全身上下細細檢查一番。多少顯得樵懷,此外無論臉形體形還是毛色都與最後見時沒甚不同。眼睛閃閃動人,亦無傷痕。怎麼看都不像是差不多離家一年的貓,就像在哪裏遊逛一夜剛剛回來。我在檐廓把從自選商場買來的生育箭魚片放過盤子餵豬。貓著來錢了,大口猛吃,不對喀得直吹,眨眼間就把生魚片一掃而光。我從洗碗地架下面找來貓喝水用的深底碟,裝滿水給它,這也差不多喝個精光。好歹端了口氣后,舔了一陣子勝乎乎的身子。舔著舔著突然想起似地來我這兒爬上膝頭,團團始起題了過去。貓將前肢縮到肚子底下,臉藏在禿尾巴里睡着,起始咕喀咕喀聲音很大,後來小了,不久徹底沒了戒心,酣睡如泥。我坐在陽光暖洋洋的檐廊里,手指輕輕摸貓,生怕弄醒。說實話,由於身邊怪事迭出,也沒怎麼想起貓的丟失。但這樣在膝頭攏著小小的軟乎乎的生靈,看它這副無條件依賴我的睡相,心頭不由一陣熱。我手站在貓的胸口,試探它心臟的跳動。跳得又輕又快。但也還是同我心臟一樣,一絲不苟地持續記錄與其身體相應的生命歷程。貓到底在哪裏幹什麼了呢?為什麼現在突然返回?我琢磨不出。若是能問問貓就好了——一年來你究竟在哪裏?在那裏幹什麼了?你失卻的時間痕迹留在什麼地方了……我拿來一個舊坐墊,把貓放在上面。貓身子癱軟軟的,如洗滌物。抱起時貓眼睜了條縫,小小地張開嘴,沒吭聲。貓在坐墊上摩摩拳掌換個姿勢,伸下懶腰又睡了過去。如此確認好后,我進廚房歸攏剛買回的食品。豆腐、青菜、魚整理好放進冰箱。不放心地往檐廊覷了一眼,貓仍以同樣姿勢睡着。由於眼神有地方像久美子哥哥,遂開玩笑稱其為綿谷升,並非正式名字。我和久美子沒給貓取名,竟那樣過去六年之多。不過,縱是半開玩笑,「綿谷升」這個稱呼也實在不夠確切。因為六年時間裏真正的綿谷升已變得形象高大起來,已不能把那樣的名字強加給我們的貓。應該趁貓沒再離開這裏時為它取個名字。越快越好。且以儘可能單純的、具體的、現實的為佳,以眼可看手可觸者為上。需要的是將大凡與「綿谷升」這一名稱有關的記憶、影響和意味清除乾淨。裁撤下魚盤。盤徹底洗過擦過一般閃閃發光。估計魚片相當可口。我為自己正好在貓回家時買來青箭魚感到高興。無論對我還是對豬,都似乎是值得祝福的吉兆。不妨給貓取名為青話。我摸著貓的耳後告訴它:你再也不是什麼綿谷升而是青箭。如果可能,真想大聲向全世界宣告一遍。我在檐廊挨貓看書看到傍晚。貓睡得很深很熟,活像要撈回什麼。喘息聲如遠處風箱一樣平靜,身體隨之慢慢一上一下。我時而神手碰一下它暖暖的身體,確認貓果真是在這裏。伸出手可以觸及什麼,可以感覺到某種溫煦,這委實令人快意。我已有很長期間——自己都沒意識到——失卻了這樣的感觸。第二天早晨青話也沒有消失。睜眼醒來,貓在我身旁直挺挺伸長四肢,側身睡得正香。看來夜裏醒來后它自己仔仔細細舔了一遍身體,泥巴和毛球蕩然無存,外表幾乎一如往日。原本就是毛色好看的貓。我抱了一會責箭,餵了它早餐,換了飲用水。而後從稍離開華的地方試着叫它『清箭」。第三遍貓才往這邊轉過臉低低應了一聲。我需要開始自己新的一天。沖里淋浴,熨燙剛洗過的襯衫,穿上棉布褲,蹬上新便鞋。天空迷臻,陰得沒有層次。但不太冷,便只穿件厚點的毛衣,沒穿風衣。我坐電車從新宿站下來,穿過地下通道步行至西口廣場,坐在常坐的那條長椅上。那女子是3點鐘出現的。看到我,沒怎麼顯得吃驚;我見她走近也沒特別詫異。簡直像早已約定在此見面似的,兩人都沒寒暄,我只是稍微揚了下臉,她僅朝我約略歪了下唇。她身穿甚有春天氣息的橙色布上衣,黃玉色緊身裙。耳上兩個小巧的金飾。她在我身旁坐下,默默吸了支煙。她像往常一樣從手袋掏出長過濾嘴弗吉尼亞,銜在嘴上,用細長的金打火機點燃。這回到底投勸我。女子若有所思地悄然吸了兩三口,便像試驗今日萬有引力情況一下子扔在地上。而後說了句「隨我來」,欠身立起。我踩滅煙頭,順從地跟在後面。她揚手叫住一輛過路的計程車,鑽進去。我坐在旁邊。她以分外清澈的語聲向司機告以青山地址。計程車穿過混雜的路面開上青山大街,這時間她一次日也沒開。我則眼望窗外東京景緻。從新宿西口到青山之間建了幾座以前不曾看過的新樓。女子從手袋拿出手冊,用小小的金圓珠筆往本上寫着什麼。時而確認什麼似地覷一眼表。是手閾樣金錶。她身上的小東西看上去大多都是金制。或者說無論什麼只要一沾她身就瞬間成金不成?她把我領進表參道旁一家名牌服裝專門店,為我選了兩套西裝。青灰色一套暗綠色一套,衣料都很薄。穿它去迭律事務所式樣顯然不合適,但胳膊一送衣袖就知是高檔貨。她沒做任何解釋。我也不求其解釋,只管言聽計從。這使我記起學生時代看過的《藝術電影》中一個鏡頭。那部電影始終鞭撻情況說明。視說明為損壞客觀性的弊端。那或許不失為一種想法一種見解。只是自己作為活生生的人實際置身其間,則覺得相當奇妙。我基本屬於標準體型,無須修正尺寸,只調整衣袖褲筒長度即可。她為兩套西裝分別選配三件襯衣三條領帶。還挑了兩條皮帶,襪子也一氣揀了半打。用信用卡付罷款,叫店裏送往我的住處。大概她腦海里早已有了我應怎樣穿怎樣的衣服的清晰圖像,選擇幾乎沒花時間。我即使在文具店選擇鉛筆擦也還多少花些時間的。我不能不承認她在西裝方面具有絕對出類拔草的審美力。她幾乎信手拈來般挑出的襯衣領帶,顏色花紋簡直渾然天成,搭配非比尋常,彷彿幾番深思熟慮的結果。之後把我領進鞋店,買了兩雙同西裝相宜的皮鞋。這也幾乎沒花時間。付款同樣用信用卡,同樣叫送到我家去。我想無非兩雙鞋,大可不必特意讓人送貨上門。想必這是她習慣性做法。挑選當機立斷,付款用信用卡,讓人送貨上門。接下去我們去的是鐘錶店,重複同一程序。她根據西裝為我買了配有鱷魚皮錶帶的式樣流灑而典雅的手錶。同樣沒花什麼時間。價錢大概五六萬之間。我一直戴廉價塑料表,似乎不甚合她的意。手錶她到底沒讓送去。店員包裝好,她默默遞過。再往下帶我去了男女通用美容院。裏面相當寬敞,地板光閃閃同舞廳無異,滿牆都是大鏡子。椅子共十五六把,美容師們或拿剪刀或拿發刷如被操縱的木偶四下走來走去。盆栽觀葉植物點綴各處,天花板黑漆漆的擴音器中低音淌出吉斯-查理德不無饒舌的鋼琴獨奏曲。看樣子來之前她已從哪裏約好,一進門我就被領去椅子坐定。她對一位大約認識的瘦削的男美容師如此這般指點一番。美容師一邊看我鏡中的臉——活像看一碗滿滿敷著一層芹菜梗的蓋深飯——一邊對女子指令-一點頭稱是。此人長相頗像年輕時的索爾仁尼琴①。她對男子說「完時我回來」,遂快步出店。理髮時間裏美容師幾乎沒有開口。只是將洗頭時說句「這邊請」動手洗時說聲「失禮了」。趁美容師轉去別處我不時伸手輕輕觸摸右臉頰的病。整面牆都是鏡子,鏡里很多人,我是其中一個。且我臉上有一塊光鮮鮮的青德。但我並不覺得它難看亦不覺其污穢。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必須接受它。有時感覺出有誰的視線落在病上。似乎有人看我映在鏡中的病。但鏡中嘴臉過多,無法分辨到底何人看我。唯感覺其視線而已。約30分鐘理畢。辭去工作以來漸漸變長的我的頭髮重新變短。我坐在沙發上邊聽音樂邊看並不想看的雜誌。女子很快返回。看樣子她對我的新髮型還算滿意。從錢夾抽出一張萬元鈔付罷款,將我領去外面站定,恰如平日查看貓似地把我從上到下細細端詳一遍,以克留下什麼缺憾。看來其原定計劃是大體完成了。她覷一眼金錶,發出不妨稱為嘆息的聲音。時近7點。「吃晚飯吧,」她說,「能吃?」我早上只吃了一片炸麵包,中午只吃了一個炸面圈。「能吧。」我回答。她把我帶進附近一家甚大利餐館。這裏她也不像是生客,我們被悄然讓進裏面一張安靜的餐桌。她在椅子坐下,我坐在她對面。她叫我把褲袋裏的東西統統掏出,我默默照辦。我的客觀性似乎與我分道揚鐮,在別處訪惶不定。若是能一下子找到我就好了,我想。褲袋沒裝什麼像樣的東西。鑰匙掏出,手帕掏出,錢夾掏出,一併排在桌面。她興緻並不很大地注視片刻,拿起錢夾打開。裏面僅有5,500元現金,此外無非電話卡、銀行卡,區立游泳池入場證。沒有罕見之物,沒有任何必須聞氣味量規格稍微搖晃浸到水裏對光細瞧那等物件。她不動聲色地全部還給我。「明後天上街買一打手帕,一個新錢夾一個鑰匙包。」她說,「這些自己可以選吧?對了,上次買內衣褲是什麼時候?」我想了想,卻想不起來。我說想不起來。「我想不是最近。不過相對說來我是愛清凈的人,就一個人生活而言算是勤洗勤換的…。」「反正各買一打新的來。」她以不容分說的口氣道,像是不願再多接觸這個問題。我默默點頭。「拿收款條來錢可由我出。盡量買上等的。洗衣費也由我付,所以襯衣一旦上過身就送洗衣店去,明白?」我再度點頭。站前那家洗衣店老闆聽了篤定歡喜。可是,我略一沉吟,旋即從這足以通過表面張力貼在窗玻璃般簡潔的連接詞中挖出一長串煞有介事的詞句:「可是,你何以專門為我購置成套的衣服且出錢給我理髮甚至報銷洗衣費呢?」她沒有回答。從手袋中取出長過濾嘴弗吉尼亞銜在嘴上。一個身腰頎長五官端正的男侍者不知從何處迅步趕來以訓練有素的手勢擦火柴將煙點7。擦火柴時聲音甚為乾脆,堪可促進食慾。其後他把晚餐菜譜遞到我們面前。女子則不屑一顧,並說她也不大想聽今天的特殊品種。「拿青菜色拉卷形麵包白肉魚來。稍淋一點調味汁,胡椒一點點。再來林碳酸水,別加冰。」我懶得看菜譜,便說也要同樣的。男持者一禮退下。我的客觀性似乎仍未找到我。「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問問,不是說要如何如何,」我咬咬牙又問一次,「給我買這許多東西,對此我不是要說三道四。只是,事情難道重要得要費這樣的操辦要花這麼多錢嗎?」依然不聞回聲。「純屬好奇心。」我重複一句。還是沒有回答。女子根本不理會我的發問,兀自饒有興味地看牆上掛的油畫。畫是風景畫,畫的是意大利田園風光(我猜想)。上面有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松樹,沿山坡坐落幾處牆壁發紅的農舍。農舍不大,但都叫人看着舒坦。里進住的是些什麼樣的人呢?大概是過地道生活的地道男女吧?應當沒有人讓莫名其妙的女人唐突地買西服買皮鞋買手錶,沒有人為把一口枯井弄到手而設法籌措一筆巨款。我是何等羨慕那些住在地道世界裏的人們!只要可能,恨不能現在就鑽進畫里,想走進其中一戶農舍喝上一杯然後寵辱皆忘他蒙頭大睡。不多工夫,男侍者走來在我和她面前各放一杯碳酸水。她在煙灰缸里熄掉煙。「還有別的什麼要問嗎?」女子開口了。「赤報事務所那個小夥子,可是你的兒子?」我試着問。「是的。」這回她應聲回答。「好像開不得口是吧?」她點下頭。說:「原先也不怎麼說話的。但快六歲那年突然說不出話了,壓根兒發不出聲音。」「那是有什麼原因吧?」她沒予理睬。我思索別的問法。「講不得活,有事時怎麼辦呢?」她略略蹩了下眉頭。儘管不完全是充耳不聞,但仍好像沒有回答的意思。「他穿的衣服也一定是你從上到下挑選的吧?像給我做的一樣。」她說:「我只是不喜歡看到人們打扮得不倫不類罷了。那樣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起碼想讓我周圍的人儘可能穿着得體些,打扮正確些,不管那部位看得見看不見。」「那,對我的十二指腸可介意?」我開玩笑道。「你十二指腸的形狀有什麼問題么?」她以一本正經的眼神盯視我問。我後悔不該開玩笑。「我的十二指腸時下不存在任何問題,隨便說說而已,比方說。」她不無疑惑地凝視一會我的眼睛,大約是在思考我的十二指腸。「所以,哪怕自己出錢也想讓人穿得像那麼回事,如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說到底是我個人愛好。我在生理上不堪忍受臟污的衣服。」「如同耳朵敏感的音樂家忍受不了音階錯亂的音樂?」「算是吧。』,「那麼說,周圍的人你都要給買衣服峻?這樣買來買去的?」「是吧。不過,並非有很多人在我周圍。不是么?再看不順眼,也木至於給全世界所有人買衣服嘛。」「所謂事情總是有限度的。」「算是吧。」一會兒,色拉上來,我們吃着。調味汁果然只淋一點點,也就是幾滴吧,指着數得過來。「其他有什麼想問的?」女子道。「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說,「或者說,還是要有個名字什麼的好些吧。」她不作聲地咬了一陣子小蘿蔔。像誤吃了什麼辣得要命的東西時那樣眉;司聚起深深的皺紋。「我的名字你為什麼需要呢?不至於給我寫信的吧?名字那玩藝兒總的說來不是小事一樁?」「問題是比如從背後叫你時,沒名字不方便吧?」她把餐叉放在盤子上,拿餐巾輕輕擦下嘴角。「倒也是。這點我從未想過。那種場合的確怕不方便。」地久久陷入沉思。這時間裏我默默吞食色拉。「就是說,從背後叫我時需要個合適的名字對吧廣「也就是吧。」「那麼,不是真名實姓也無妨嗎?」我點頭。「名字、名字……什麼樣名字好呢廣她問。「容易叫的簡單些的就行。可能的話,最好是具體的、現實的、手可觸目可見的東西,也容易記。」「舉例說?」「例如我家的貓叫青箭。倒是昨天才取的……」「青青,」她說出聲來,像在確認聲韻如何。而後目光盯在眼前的食鹽胡椒一套小瓶上,俄頃揚起臉,「肉豆宏。」她說。「肉豆宏?」「突然浮上心來的。我看可以作我的名字,如果你不討厭的話。」「我倒無所謂……那,兒子怎麼稱呼呢?」「肉桂。」「荷蘭芹、鼠尾草、迷迭香、果石龍芻、百里香……」我唱歌般說道。「赤飯肉豆患和赤坡肉桂——蠻不錯的嘛!」若是知道我和這等人物——赤板肉豆患和赤坡肉桂——打交道,笠原May恐怕又要目瞪口呆。嘿,擰發條鳥,你就不能和多少地道些的人打交道?為什麼不能呢,笠原May,我也全然摸不著頭腦。「如此說來,大約一年前我和名叫加納馬爾他和加納克里他的打交道來着。」我說,「我因此遭遇了種種怪事。如今倒哪個都不見了…-」肉豆范略點下頭,沒就此發表感想。「消失到了哪裏。」我無力地加上一句,「就像夏天的晨露。」或像黎明的星辰。她用叉子把菊定樣的菜葉送入口去。隨即像墓然想起往時一個約會,伸手拿杯喝了口水。「那麼,你怕是想知道那筆錢是怎麼回事吧?前天你拿的那筆錢。嗯,不對?」「非常想知道。」我說。「說給你也可以的,只是說起來可能很長。「甜食上來前可以完吧?」「恐怕很難。」赤報肉豆想說。9井底順井壁鐵梯下到漆黑的井底,我仍像往次那樣摸索著尋找靠在井壁的棒球棍。那是我從結他盒漢子那裏幾乎下意識地拿回來的。而在井底的一團漆黑中將這遍體鱗傷的球棍抓在手裏,心裏頓感一陣釋然,真是不可思議。這釋然又幫助我把意識集中起來。所以每次我都仍將球棍放在井底——我懶得次次攜帶球棍沿梯爬上爬下。每當我找到球棍,便像站進桌球區的棒球手,雙手緊緊抓住棍柄,以確認這是我的那根球棍。隨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核實事物有無變化。我倒起耳朵,將空氣吸入肺腑,用鞋底試探腳下土質,用棍頭輕輕叩擊井壁測其硬度。但這些不過是為使心情鎮定下來的一種習慣性儀式。井底同深海底甚為相似。這裏所有的物質都如被壓力壓迫一般靜靜保持其原形,而不因星移斗轉現出怎樣的變化。光在頭頂圓圓地懸浮着。黃昏的天空。我仰著頭,思索10月黃昏時分的塵世。那裏應該有人們的生活。在秋日淡淡的陽光下,他們或行走街頭,或選購商品,或準備飯食,或在回家的電車中、並且視之為——或者無所謂硯之為——無須特別思考的極其順理成章的事,一如我的以往。他們是被稱為「人們」的抽象存在,我亦曾是其中無名的一分子。在秋光之下,人們接受着某人,又被某人接受。無論持之永遠,還是僅限一時,其中都應有陽光籠罩般的親朋。但我已不置身其中。他們在地面之上,我在深井之底。他們擁有光,我則正在失去。我不時掠過一絲疑慮,擔心自己再也返回不了那個世界,再也領略不到被光明包攏的恬適,再也不能把貓軟乎乎的身體抱在懷中。如此一想,胸口裏也便有一種悶乎乎的絞痛。但在我用膠鞋底掘動柔軟的地面時間裏,他表光景漸次離我遠去。現實感一點點稀薄,而由井的溫馨將我擁裹起來。井底暖暖的靜靜的,大地深處的溫柔撫慰我的肌膚。胸口的疼痛如波紋消失一般漸漸稀釋。此處接受我,我接受此處。我緊緊握著球很柄,閉起眼睛,又再度睜開,朝頭上仰望。之後我拽動頭頂的繩子,合上井蓋(心靈手巧的肉桂做了個滑輪,我可以從井底自行合上井蓋),黑暗於是完美無缺。井口被封,光無從瀉入,時而傳來的風聲也已杏然。我與「人們」之間徹底隔絕。手電筒我也沒帶。這類似某種信仰的告白。我在向他們表示自己正在無條件地接受黑暗。我坐在地上,背靠混凝土井壁,棒球棍挾在膝間,閉上眼睛。我側耳諦聽自己的心音。黑暗中當然無須閉什麼眼睛,反正一無所見。然而我還是閉上。無論處於怎樣的黑暗中,閉目這一行為也還是自有其含義。我深深呼吸數次,讓身體習慣於又深又黑的圓筒形空間。這裏有與往日同樣的氣息,同樣的空氣感觸。井一度被完全掩埋,惟獨其中的空氣近乎不可思議地同以前一樣。有點發霉,有點潮濕。同第一次在井底嗅到的毫無差異。這裏沒有季節,甚至沒有時間。我依然穿着舊網球鞋,戴着塑料手錶。是我第一次下井時的鞋和表。同棒球棉一樣,此鞋此表也可以使我心情沉穩下來。黑暗中我確認這些物件確乎牢牢附於自己身體,確認我沒有脫離自己自身。我睜開眼睛,稍頃又閉上,以便使自己一點點接近並習慣自己內部的黑暗壓力和自己四周的黑暗壓力。時間在流失。不多工夫,兩種黑暗的界線便無法很好地分辨了,甚至弄不清眼睛是閉着還是睜著。臉頰上的症開始隱隱發熱,想必帶有亮麗的紫色。我在混合不同種類的黑暗中將意識集中在清上,思考那個房間。我像對待「她們」時那樣試圖離開自己,從賭縮在黑暗中的我笨拙的肉體中脫離出去。現在我不外乎一座空屋,不外乎被遺棄的井。我準備從中逃出而轉乘速度不同的現實——在雙手緊握棒球棍的同時。現在將這裏的我同那奇妙房間隔開的,僅僅是一堵牆壁。我應該可以穿過這牆壁,通過我自身的力與這裏深重黑暗的力。每當我屏息將意識集中起來,便可以見到那房間里的東西。我不在其中。但我正看着它。那是賓館中一個套間。208房間。嚴嚴實實拉着窗帘,房間十分黑暗。花瓶中有足夠的花,暗示性香氣滯重地瀰漫房間。門旁一座大大的落地燈,但燈泡猶清晨的月死白死白的。我定定注視着。注視時間裏,由於某處透進一絲微光而得以勉強看出裏面東西的形體,一如眼睛習慣於電影院的黑暗。房間正中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瓶稍微喝了一點點的CuttySark。冰壺裏有剛剛割裂的冰塊(依然稜角分明)。玻璃杯里有已加冰的威士忌。不鏽鋼盤子在茶几上顯得冷清而孤寂。時間無從知曉。也許早上,也許晚間,也許夜半。抑或壓根兒無所謂時間。套間裏邊的床上躺着一個女子。耳畔傳來其衣服的息率聲。她輕輕搖晃玻璃杯,發出呢卿吮卿愜意的聲響。空氣中漂浮的細微花粉隨着聲響宛如活物般顫抖。空氣的哪怕一點點震顫,都足以使這些花粉陡然恢復生機。淡淡的黑暗靜靜接受花粉,被接收的花粉使得黑暗愈發變濃。女子將嘴唇貼在威士忌杯上,往喉嚨里吞了一點液體,然後要對我說句什麼。卧室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唯有影子隱約晃動。她是有什麼要對我說。我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她的話語。那便是那裏所有的。我如一隻在虛擬的空中飄浮的虛擬的鳥,從上面望着那房間里的情景。我將那光景擴大開來,繼而後退俯瞰,復近前擴大。不用說,細部在這裏具有很大意義。它們具怎樣的形狀,呈怎樣的顏色,有怎樣的感觸,必須依序逐一確認。各細部之間幾乎沒有聯繫,溫度亦已失卻。在這種時候,我所做的僅限於細部的機械式羅列。可是這嘗試不壞。是不壞。猶石塊與木片的摩擦不久產生熱與火焰,有聯繫的現實逐漸形成具像,恰如幾個單音偶然的重疊使得一個音階從似乎單調無聊的反覆中產生出來……我可以在黑暗深處感覺出聯繫微弱的萌生。是的,這就可以了。周圍寂靜至極,他們尚未察覺我的存在。將我與那場所隔開的牆壁正如哈矚一點點癱軟溶化。我屏息斂氣。此其時也!然而當我向那牆壁舉步的一瞬間,突然響起刺耳的敲門聲。彷彿被淮一眼看透。有人在用拳頭猛敲房門。一如我上次聽見的——猶鐵鎚在牆上直直敲鐵釘一般果斷而尖銳。敲法也一模一樣。間隔很短敲兩下,接着又敲兩下。我知道女子正屏住呼吸。周圍飄浮的花粉隨之發顫,黑暗大幅度搖晃。並且由於這聲音的侵入,我那條好容易剛剛成形的通道一下子應聲而斷。像以往那樣。我再次是我肉體中的我,坐在深深的井底。背靠井壁,手緊握棒球根。如同圖像逐漸聚焦,此側世界的感觸重返我的手心。球柄沾汗沾得有點發濕,心臟在喉嚨深處跳得正急。耳朵仍真切存留着刺穿世界般硬邦邦的敲門聲。隨即黑暗中傳來球形門拉手緩緩轉動的聲音。外面有誰(有什麼)正要開門,正要慢慢地悄悄地進入房間。然而剎那間圖像盡皆消失。牆壁再次成為堅固的牆壁,我被彈回此側。我在深深的黑暗中用球棍頭敲了敲眼前的壁。壁又硬又涼,一如往常。我被圍在圓筒形混凝土中間。還差一步,我想,我正一點點接近那裏,毫無疑問。我遲早會通過這間隔而「進入」那裏,會先於那敲門聲潛入房間在那裏止步不動。但到那一步究竟要花多少時間呢?又有多少時間剩在我手上呢?而與此同時,我又害怕它實現,害怕同應該在那裏的什麼對峙。接下去我在黑暗中蹲了好一會。我必須平復心跳,必須將雙手從球棍柄放開。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一點力氣才能從井底立起,才能順鐵梯爬上地表。10襲擊動物園(或不得要領的殺戮)(赤報肉豆想)講起1945年8月一個酷熱的下午被一夥士兵射殺的虎、射殺的豹、射殺的狼、射殺的熊們。她講得井井有條栩栩如生,如將記錄膠片投映在雪白的銀幕。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曖昧,卻又不是她實際目睹的情景。肉豆宏那時站在開往佐世保的運輸船甲板上,她實際目睹的是美國海軍的潛水艇。她逃離蒸汽浴室般的船艙站在甲板,同其他很多人一起身靠欄桿迎著清風眺望水波不興的海面。這時,一艘潛水艇沒有任何前兆地簡直殘夢一般突然浮出海水。最先是天線、雷達和潛望鏡從海面現出,繼而指揮塔激浪分水,俄頃濕滴滴的大鐵塊在夏日陽光下閃出流線型的裸體。雖說它採取的是潛水艇這一特定形體,但看上去更像是某種象徵性標記,或者含義不明的譬喻。潛水艇窺探獵物似地同運輸船并行了一會。之後甲板升降口打開,船員們一個接一個以不無遲緩的動作走上甲板。誰也沒有驚慌。軍官們從司令塔甲板上用很大的雙筒望遠鏡觀察運輸船情況。鏡片時而對着太陽光一閃。運輸船滿載返回本上的民間人員。多半是婦女和兒童——為躲避迫在眉睫的戰敗混亂而撤退回國的滿洲國日本官吏和滿洲鐵路公司高級職員的家屬。較之留在中國大陸的悲慘,寧可承受航行中可能遭遇美國潛水艇攻擊的危險,至少潛水艇實際出現在眼前之前她們是這樣想的。潛水艇司令官確認運輸船沒有武裝,附近也沒有護衛艦。他們已無所畏懼。掌握制空權的時下也是他們。沖繩業已陷落,日本本土能飛的戰機已所剩無幾。無須驚慌。時間在他們手中。士兵們一圈圈旋轉舵盤,讓甲板炮對準運輸船。值班的下級軍官發出準確而簡短的命令,三個士兵在操縱大炮。另兩個士兵打開後端甲板升降口,從中搬出重型炮彈。幾個人以熟練的手勢將彈藥箱貼近指揮塔旁高出一截的甲板上的機關炮。負責炮擊的士兵全部頭戴作戰鋼盔,還有的光着上身。差不多一半穿着及膝短褲。凝眸細看,已可以看到他們臂上鮮明的紋身。細看之下她們看到了好些東西。一門甲板炮一門機關炮。這是潛水艇上的所有火力,但用來擊沉老朽貨輪改造的動作遲緩的運輸船卻是綽綽有餘。潛水艇上搭載的魚雷數量有限,且要為對付可能遭遇的武裝艦隊——倘若那玩藝兒日本還剩有的話——保留不用,這是鐵的原則。肉豆宏抓住甲板欄桿,注視黑乎乎的炮筒轉准這邊。夏日的陽光轉眼之間便把剛才還濕淋淋的炮簡曬乾。這麼大的炮她還是第一次目睹。在新京街上看過幾次日軍的炮兵團,但潛水艇上的甲板炮大得它根本無法相比。潛水艇向運輸船發出燈火信號:馬上停船,即將開炮擊沉之,速以救生艇疏散乘客(肉豆宏當然讀不懂信號,可腦袋裏清楚記得那條信息人問題是戰亂中勉強用舊貨輪改成的運輸船並不備有數量足夠的救生艇。乘客船員加起來超過500人,可救生艇卻僅有兩隻。甚至救生衣救生筏也無從談起。她緊緊握著欄桿,出神地注視流線型的潛水艇。艦艇如剛剛出廠一般通體發光,無一銹痕。她凝視指揮塔上的白漆番號,凝視塔頂旋轉的雷達,凝視戴深色太陽鏡按色頭髮的軍官。潛水艇是為殺死我們大家而從海底亮相的,她想,但這沒什麼奇怪。這是任何人身上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的而與戰爭無關。大家都以為是戰爭關係。但並非如此。戰爭這東西不過是許多東西裏邊的一個。面對潛水艇和大炮她也沒感到恐懼。母親對她喊了句什麼,但未能傳進她的耳朵。她覺得自己手腕被一把抓住要拉她離開。而地抓着欄桿不放。周圍的驚呼和喧囂如同扭小收音機音量漸漸遠逝。為什麼這麼困呢?她覺得不可思議。一閉眼睛,意識頓時模糊起來,進而離開甲板。那時,她看見日本兵們包圍偌大的動物園一個接一個射殺可能傷人的動物的光景。軍官一聲令下,三八式步槍的子彈當即穿進老虎光滑的肌膚撕開五腑六臟。夏空碧透。四周樹上蟬鳴陣陣,如傍晚的驟雨嘩然而至。士兵們始終保持沉默,血色已從他們晒黑的臉上褪去,伊然古陶器上的部分圖案。幾天後,最遲一星期後,蘇聯遠東軍的主力部隊就該開到新京。無任何手段阻止其前進。開戰以來,為維持南洋技長的戰線而調走了原本兵員充足的關東軍大部分精銳部隊和裝備,而其大半現已沉入深深的海底或爛在密林深處。反坦克炮和坦克也幾乎蕩然無存。運兵車實際能轉動的也寥寥無幾,修理也沒零件。總動員雖可湊足人數,但就連老式步槍也無法發齊。子彈也差不多告罌。誇口說不動北部防線的關東軍如今全然同紙老虎無異。擊敗德軍的蘇聯強大的機動部隊已利用鐵路完成向遠東戰線的轉移,他們裝備精良,土氣高昂。滿洲國的崩潰迫在眉睫。這點任何人都清楚。關東軍的參謀們更是了如指掌。所以他們才令主力部隊向後方撤退,而事實上對國境附近的守備部隊和開拓團農民見死不救。沒有武裝的農民們大多被急於推進的——即無暇帶俘虜的——蘇軍殺掉。婦女為避免被施暴而大半選擇或被迫選擇集體自殺。國境附近的守備隊躲在其命名為「永久要塞」的混凝土碉堡里頑抗。由於沒有後援,幾乎所有部隊都在勢不可擋的火力下全軍覆沒。大多數參謀和高級將領開始向與朝鮮接壤的通化附近的新司令部「遷移」,博儀皇帝及其家人也十萬火急地捲起財物乘專列逃離首都。擔負首都警備任務的「滿洲國軍」即中國士兵聽得蘇聯進攻的消息,大多開小差離開兵營,或造反射殺指揮他們的日本軍官。他們當然無意為日本捨命同優於自己的蘇軍作戰。如此一連串動作的結果,日本為面子而在荒野中建造的滿洲國首都——新京特別市便被拋在了莫名其妙的政治空白中。滿洲國的中國高官為避免無謂的混亂和流血,主張新京作為非武裝都市和平打開城門,被關東軍一斥了之。往動物園行進的士兵們也在考慮自身命運——數日後難免在這裏同蘇軍戰死(實際上他們在解除武裝后被送去西伯利亞煤礦,三人在那裏喪生)。他們能夠做的,唯有祈禱儘可能死得不那麼痛苦萬狀。他們不願意被坦克一點點碾成肉泥,或在戰壕里被火焰發射器燒焦,或被擊中腹部久久垂死掙扎。最好被一下打穿腦袋或心臟。然而在那以前反正他們必須殺掉動物園裏的動物們。即使為節約寶貴的子彈,也必須用毒藥把動物們「處理」掉——負責指揮的年輕軍官是這樣得到上級指示的。所需數量的毒藥已經交給動物園。他帶領八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朝動物園前進。動物園距司令部走路約20分鐘。蘇軍進攻以來動物園便已關門,門口站着兩個手持步槍的士兵。中尉出示命令書進得園門。然而動物園園長說他雖然確實得到過軍方指示,要他在非常時候「處理」猛獸並知道採取毒殺方法,但實際並未接受過用於毒殺的毒藥。中尉聽了困惑起來。他本是一直蹲司令部機關的會計官,在此非常事態下被外派之前未有過實際率兵經驗。從抽屜里匆忙抽出的手槍已有好多年沒上手了,子彈能否出膛都心中無數。「中尉,官場上的事經常這樣,」中國人園長可憐巴巴地對中尉說道,「需要的東西總是不在那裏。」為了確認,把動物園主任獸醫叫了來。獸醫對中尉解釋說,近來由於後勤難以為繼,現在動物園所有的毒藥其量極小極小能否毒死一匹馬都令人懷疑。獸醫三十過半,五官端正,只是右臉頰有一塊青黑色的病,病有小孩掌心大小,大概是與生俱來的吧,中尉推想。中尉從園長室往司令部打電話請示。但關東軍司令部自數日前蘇軍越境已陷入極度混亂,多數高級軍官銷聲匿跡。留下來的或在院子裏焚毀大量重要文件,或率部在城郊手忙腳亂地挖防坦克壕。下令給他的少校此刻也不知何在。去哪裏才能搞到所需用量的毒藥呢?中尉摸不著頭腦。首先是毒藥這東西是由關東軍哪個部門管理的呢?他這裏那裏把司令部各部門統統要了一遍,最後接起電話的軍醫大校聲音顫抖著吼道:「混賬東西!一個國家生死存亡關頭還管什麼動物園不動物園,我他媽不知道!」我他媽也不知道!中尉忿忿地掛斷電話,放棄找毒藥的念頭。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動物一個不殺地撤離這裏,二是用槍射殺。正確說來,二者都有違所下達的命令。終歸他選擇了射殺。日後也許會由於浪費彈藥受到申斥,但至少猛獸「處理」這一目的達到了。而若留着動物不殺,便有可能以違抗軍令之罪被送交軍法會議。雖然屆時軍法會議存在與否都是疑問,但命令總歸命令。只要軍隊存在,命令就須執行。可能的話,我也不想殺什麼動物園裏動物,他自言自語(實際上他也是這樣想的)。然而配給動物的食料已經匾乏,且往下事態將日益惡化——至少無好轉跡象。對動物來說,恐怕也還是被一槍打死舒坦。何況若戰鬥激烈遭遇空襲致使飢餓的動物躥上街頭,無疑造成悲慘後果。園長將接得「非常時刻抹殺」指令后擬就的動物名單和園內示意圖交給中尉。臉頰有病的獸醫和兩名中國雜役隨同射殺隊行動。中尉往接過的名單上大致掃了一遍。所幸列為「抹殺」對象的動物數量沒預想的那麼多,但其中包括兩頭印度象。「象?」中尉不由皺起眉頭。糟糕,象這玩藝兒如何消滅?由於路線關係,他們決定首先對老虎實施「抹殺」。象放在最後。欄前說明上說老虎是在滿洲國內大興安嶺山中捕獲的。虎有兩隻,每四人對準一隻。中尉指示瞄準心臟,而哪裏是心臟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信心。八個士兵一齊拉開三八槍的槍栓推子彈上膛,不吉利的乾澀聲響使周圍風景為之一變。虎們聞聲呼地從地上爬起怒視士兵,從鐵欄內發出最大限度的威懾性怒吼。出於慎重中尉也將自動手槍從搶套取出,卸下保險檢。他輕咳一聲平復心跳。他努力去想這種事沒什麼了不得的,這種事人們時時都在干。士兵們單腿跪地,端槍對準目標,中尉一聲令下,一齊扣動扳機。明顯的反作用力猛烈撞擊他們的肩窩,腦袋裏剎那間被彈空一般一片空白。寂無人息的封閉了的動物園回蕩起一同射擊的轟鳴。轟鳴聲從建築物折向建築物,從牆壁折向牆壁,穿過林木,掠過水麵,如遠處的雷鳴不吉利地刺痛聞聲人的心。所有動物立時屏息斂氣,蟬也停止了合唱。槍聲迴響過之後,四下里不聞任何聲息。虎們猶如被看不見的巨人揮棍猛擊一般剎那間一躍而起,旋e卜¥隨一聲倒在地上,繼而痛苦地翻滾、呻吟,從喉嚨里吐血。士兵們最初的齊射未能制服老虎。由於虎們在鐵欄里慌亂地躥來躥去,無法打那麼准。中尉用平板板的機械式語聲再次命令進人齊射狀態。士兵們恍然大悟,迅速拉栓排殼,重新瞄準。中尉讓一個部下進虎欄看兩隻虎死掉沒有。它們閉着眼.瞅著牙,一動不動。但是不是真死還要確認才行。獸醫打開欄門,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士兵往前伸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戰戰兢兢跨進欄去。樣子甚是滑稽,但沒一個人笑。他用軍靴后踉往虎腰那兒輕踢一腳,虎依然一動不動。又稍稍用勁往同一部位加踢一腳——虎徹底死了。另一隻(母的)也同樣不動。這年輕士兵牛來從未進過動物園,真老虎也是頭一次看到。也是由此之故,感覺上根本就不覺得自己一伙人此時在此殺死了其老虎,而只認為自已被偶然領來與己無關的場所幹了一樁與己無關的勾當。他站在黑乎乎的血海中茫然俯視老虎的屍體。看上去死虎比活虎大出許多。為什麼呢?他不得其解。虎欄混凝土地面沁滿大貓類動物撲鼻的尿臊味兒,現在又混雜着熱烘烘的血腥。虎身上仍有幾個開着的槍洞一個勁兒冒血,把他腳邊流成粘糊糊的血地。他突然覺得手中的步槍又重又涼,恨不得扔開槍蹲下來把胃裏的東西一古腦兒吐空,那樣肯定痛快。但不能吐。吐了過後要給班長打得鼻青臉腫(本人當然蒙在鼓裏,其實這個士兵17個月後將在伊爾庫次克附近煤礦上給蘇聯監兵用鐵鍬劈開腦袋)。他用手腕指了把額頭上的汗。鋼盔好像極重。蟬們似乎總算省悟,一隻接一隻叫了起來。不久,鳥鳴也混在裏面傳來。鳥的鳴聲很具特徵,簡直像擰發條一般,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他十二歲時從北海道一個山村來到北安開拓村,一年前被征入軍隊,那之前一直幫父母做農活。所以大凡滿洲的鳥他無所不知。但奇怪的是不知道如此鳴叫的鳥。莫不是在哪個籠子裏叫的外國鳥?可鳴聲好像就是從身旁樹上傳來的。他回頭眯起眼睛,抬頭朝鳥鳴方向看去,卻一無所見。唯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榆樹把陰涼涼的樹影技在地上。他請示似地看着中尉的臉。中尉點下頭,說可以了,命令士兵出來。中尉再次打開園內示意圖。他想,虎總算收拾了。其次是豹。接下去大概是狠。還有能。大象最後再說。不過也太熱了。中尉讓土兵休息一會喝口水。大家喝了水壺裏的水。然後扛起步槍,列隊朝豹欄默默行進。不知名的鳥又從哪裏的樹上以果斷的聲音繼續擰動發條。汗打濕了他們半袖軍裝的前胸後背。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列隊行走起來,種種金屬的碰撞聲在無人的動物園裏呢嘟嘟一陣空虛的迴響。附在欄上的猴子們預測什麼似地發出撕裂長空般的尖叫,急切切向這裏所有動物傳出警告。動物們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和猴們一唱一和。狼向天長嚎,鳥奮然振翅,大動物在哪裏恫嚇似地猛力撞擊圍欄。拳形雲塊心血來潮般趕來把太陽一時擋去身後。在這8月間的一個下午,人也好動物也好無不在考慮死。今天他們殺死動物,明天蘇聯兵殺死他們,或許。我們往常在同一家飯館擁著同一張桌子說話。賬單總是由她支付。飯館裏面的房間分別自成一體,說話聲泄不到外面去,外面的說話聲也傳不進來。晚餐一晚只此一輪,因此我們可以免受任何干擾慢慢聊到關門時間。男侍者也很識趣,除去上菜其他時間儘可能不靠近桌子。她一般總是要一瓶陳年勃良第葡萄酒,且總剩下半瓶。「擰發條鳥?」我揚臉詢問。「擰發條鳥?」肉豆宏原樣重複一遍,「不明白你的意思。到底要說什麼呢?」「剛才你不是提到擰發條鳥了嗎?」她悄然搖頭。「啊,想不起來。我想我沒提到什麼鳥。」我於是放棄追問。這是習以為常的談話方式。關於德我也沒再問。「那麼,你是生在滿洲曖?」她再次搖頭:「生在橫濱。三歲時給父母帶去滿洲。父親原先是獸醫學校老師,當新京那邊要求為新動物園派一名主任獸醫時,他主動報了名。母親不樂意拋棄國內生活去那種天涯海角似的地方。但父親堅持要去。較之在日本當老師,他或許想在更廣大的天地里施展身手。我當時還小,日本也罷滿洲也罷哪裏都無所謂。動物園裏的生活我頂喜歡來着。父親身上老是有一種動物味兒。各種動物的氣味兒混在一起,每天每日都像改變香水成分似地變化不一。父親一回家我就爬上他膝頭使勁兒聞那氣味兒。「但戰局惡化周圍形勢不穩定之後,父親決定把我和母親送回日本。我們和別人一起從新京一起乘火車到朝鮮,再從那裏轉乘一艘專用船。這樣,只父親一人留下。在新京車站揮手告別是我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我從車窗探出腦袋,見父親越來越小,一直見他在月台人群中消失。至於父親那以後怎麼樣,誰都不曉得。想必給進駐的蘇軍捉住送往西伯利亞強制勞動,和大多數人一樣死在了那裏,連個墓標都沒有地埋在一片寒冷荒涼的土地上,成為一把枯骨。「新京動物園我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哪怕每一個角落都可以在腦海里推出。從一條條用路,到一頭頭動物。我們的宿舍位於動物園一個小區,那裏幹活的人都認得我,隨時隨地任我自由出人,即使動物園休息的日子。」肉豆宏輕輕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再現那番光景。我默默等待下文。「可我記憶中的動物園是否真的就是我所記憶的那個動物園,不知為什麼我卻沒有把握。怎麼說好呢,有時我覺得那實在過於鮮明了。而且越想越搞不清那種鮮明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我想像的結果。簡直像墜入迷宮。這樣的經驗你可有過?」我沒有。「那座動物園現在還存在於新京市?」「存在不存在呢,」肉豆宏說着,用手指碰了下耳環尖,「動物園戰後關閉倒聽說了,至於是不是一直關到今天,我也不清楚的。」很長時間裏赤報肉豆茲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說話對象。我們每周相見一兩次,擁著飯館桌子交談。幾次見面之後,我發現肉豆越是個十分摘熟的聽講者。她腦袋轉得快,善於通過附和和發問使談話順利發展下去。為使她不至於感到不快,每次見她我都盡量做到衣着整潔得體。剛從洗衣店回來的襯衣,色調相宜的領帶,擦得捏亮的皮鞋。每次見我她都以廚師挑選菜蔬樣的眼神首先將我的衣着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稍有不如意之處,她便把我直接領去精品專門店選購正確的西裝。如果可能即讓我當場換上。特別是服裝方面,她不接受任何缺憾。這樣,家裏的立櫃不覺之間我的衣服直線攀升。新套裝新上衣新襯衫逐步然而穩固地蠶食了久美於衣裙佔據的領域。立櫃變得窄了,便把久美子的裝進紙箱,放上防蟲劑塞入壁櫥。若她回來,必當感到納悶,不知自己不在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花相當一些時間慢慢向肉豆宏講了久美子的事,告訴她自己無論如何也得救出久美子把久美子領回這裏。她在桌面上支頤看了我半天。「那麼你到底從哪裏救久美子出來呢?那地方可有名字什麼的?」我在空氣里搜尋合適的字眼。但根本無從覓得。空中沒有,地下沒有。「很遠的什麼地方。」我說。肉豆宏微微一笑,「呢,這不有點像莫扎特的《魔笛》?用魔笛和魔鍾救出關在遠處城堡里的公主。我嘛,最喜歡這個歌劇,看了好多好多遍。台詞記得一字不差。『我就是全國上下無人不曉的刺鳥人,就是帕帕格諾。』看過?」我再次搖頭。沒看過。「歌劇中王子和刺鳥人在三個騰雲駕霧神童帶領下往城堡趕去。但實際上那是晝之國與夜之國之間的一場戰事。夜之國要從晝之國那裏把公主奪回。哪一方是真正對的呢?主人公中途糊塗起來。誰被關,誰沒被關呢?當然最後王子救出了公主,帕帕格諾救出了帕帕格娜,惡人落入地獄……」說到這裏,肉豆准用指尖輕輕捅了下眼鏡框,「但是你眼下既沒有刺鳥人,也沒有魔笛。」「我有井。」我說。「如果你能把它搞到手裏,」肉豆宏悄悄打開高級手帕一般綻開微笑,「把你的井。不過,所有東西都是有價格的。」說話說累了,或者語言迷失前進不得的時候,肉豆宏就讓我休息,而講她自己的身世閱歷。那比我的還要冗長還要曲折。況且她不按順序講,總是興之所致地從這兒跑到那兒從那兒飛到這兒。年代的順序也不加說明地任意顛倒,從未聽過的人物突然作為重要角色粉墨登場。為了把握她所講片斷屬於其人生哪一時期,聽時必須做周密的推理,有的推理也推不出。並且,她在講親自目睹情景的同時,又講其並未目睹的情景。他們殺了豹,殺了狠,殺了熊。射殺兩頭巨能最費工夫。雖然著了幾十發子彈,熊們仍然兇猛地撞擊圍欄,向土兵毗牙咧嘴,噴涎咆哮。總的說來熊們同凡事想得開的(至少旁觀如此)貓科動物不同,看樣子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自己此刻被殺至死這一事實。或許由此之故,它們需花更長時間來向被稱之為生命的暫定性狀況進行訣別。等到熊們好歹咽氣,士兵們早已累得很不能趴在那裏不動。中尉放回手槍安全栓,用軍帽擦拭淌在額頭的汗。深深的沉默中,幾個土兵忍無可忍似地往地上大聲吐了唾液。彈殼在他們腳下澤如吸剩的煙頭稀稀落落散了一地。他們耳中仍有槍聲迴響。17個月後將在伊爾庫次克煤礦里被蘇聯兵劈殺的那個年輕士兵從死屍背過臉去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他死命把頂上喉頭的嘔吐感壓下去。象終歸免於殺戮。實際在眼前看上去,象實在過於龐大了。在大象面前,士兵手裏的步槍不過是小小的玩具而已。中尉略一沉吟,決定象就不動了。士兵聽了都噓口長氣。奇異的是——也許絲毫不足為奇——他們心裏全是這樣想的。如此殺害欄里的動物,還不如去戰場殺人痛快。縱然反過來自已被殺。現在,純屬屍體的動物們由余役拖出獸欄,裝上車運往空蕩蕩的倉庫。形狀不同大小不一的動物們擺在倉庫地上。見得這番作業結束,中尉返回園長室讓園長在有關文書上簽名。隨即士兵們站好隊,一如來時帶着金屬聲響撤了回去。雜役們開始用軟管沖洗獸欄滿是黑血污的地面。牆壁上沾著的動物肉片也被刷子刷去。作業完畢后,中國雜役問臉頰有青病的獸醫動物屍體準備如何處理。獸醫回答木出。平時動物死了都是找專於此行的人處理。但在首都煤血攻防戰迫在眉睫的現在,不可能打一個電話就有人跑來抬掇動物死屍。正值盛夏,已經開始有蒼蠅落得黑乎乎一堆。唯一辦法是挖坑埋掉,可是現有人手顯然無法挖那麼大的坑。他們對獸醫說,先生,如果能把死動物全部讓給我們,一切處理包給我們好了。用車拉去郊外,處理得妥妥噹噹。幫忙的人也有的。不給先生添麻煩。只是我們想要動物毛皮和肉,尤其大家想得到熊肉。能和老虎能取葯,會值幾個好錢。現在倒是晚了,其實很希望只打腦袋來着,那樣毛皮也會賣上好價錢,外行人才那麼乾的。若是一開始就全交給我們,肯定處理得更得要領。獸醫最後同意了這項交易。只能交給他們。不管怎麼說這裏是他們的國家。一會,十米個中國人拉着幾輛空板車出現了。他們從倉庫拖出動物屍體,裝到車上,用繩子捆了,上面蓋了席子。這時間裏中國人幾乎沒有開口,表情也絲毫沒變。裝罷車,他們拉車去了哪裏。動物壓得舊車發出呻吟般的吱呀聲。於是,在一個炎熱午後進行的這場對動物的——讓中國人來說極其不得要領的——殺戮就此結束1。剩下來的只是幾座清潔得乾乾淨淨的空獸欄。猴子仍在亢奮地發出莫名其妙的語聲。准在狹窄的圍欄里氣勢洶洶地走來走去。鳥們絕望地扇動翅膀,羽毛拔得遍地都是。蟬也不停地叫着。完成射殺任務的士兵們撤回司令部,留在最後的兩名雜役跟隨裝有死動物的板車消失去了,之後,動物園便如搬走傢具的房子變得空空蕩蕩。獸醫在已不出水的噴水池邊沿坐下,抬頭望天,望輪廓分明的白雲,諦聽蟬鳴。擰發條鳥已不再叫了,但獸醫沒注意到。他原本就沒聽擰發條鳥的鳴聲。聽得的唯有日後將在西伯利亞煤礦被鐵鍬劈殺的可憐的年輕士兵。獸醫從胸袋掏出一包潮乎乎的香煙,抽一支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點煙時,他發覺自己手在不住地微微顫抖,且怎麼也控制不住,點一支煙竟用了三根火柴。這倒不是因為他感情受到了衝擊。那麼多動物轉瞬之間在他眼前被「抹殺」掉了。但不知為什麼,他並未感到驚愕、悲哀和不滿。實際上,他幾乎一無所感。有的只是極度的困惑。在此他坐了好久,坐着一邊吸煙,一邊設法清理自己的心情。他目不轉睛看着膝上的雙手,轉而再次仰首望天。他眼睛裏的世界,外表仍是往日那個世界。看不出任何變化。然而又應該與迄今為止的世界確乎有所不同。說到底,自己現在是置身於虎豹熊狼被抹殺了的世界中。那些動物今早還好端端活在這裏,而下午4時的現在卻已形影無存。它們被士兵們殺害了,甚至屍體都不知去向。如此看來,這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應當有也必須有某種重大的、決定性的差異。但他怎麼也無法找出這差異。在他眼睛裏世界仍是往日那個世界。致使他困惑的是他自己身上的這種無感覺,這種不曾有過的無動於衷。接着,獸醫陡然意識到自己已徹底筋疲力盡。想來,昨晚就幾乎沒睡。他想,若是在一片清涼的樹陰下躺倒睡上一會——哪怕一小會——該有多妙,什麼也不思不想地片刻沉入寂無聲息的無意識黑暗中該有多妙!他覷了眼表。他必須為剩下的動物找到食物,必須照料一隻正發高燒的沸沸。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但不管怎樣總要先睡上一覺。往下的事往下再想不遲。獸醫走進樹林,在別人看不見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樹明下的草葉涼絲絲的甚是愜意。草叢散發着兒時聞過的撩人情懷的氣息。幾匹大滿洲螞炸嗚嗚帶着甚是了得的聲音從臉上飛過。他躺着點燃第二支煙。好在手已不似剛才那麼抖了。他往肺里深深吸了一口,在腦海中推出中國人在哪裏一頭接一頭給剛剛殺掉的那許多動物剝皮卸肉的光景。這以前獸醫也看過好幾次中國人的這種操作。他們手藝非常高超,操作要領也無可挑剔。動物們眨眼間就皮肉骨內股分離開來,簡直像原本就是各自獨立的而在某種情況下偶然湊了在一起。想必在我一會睡醒之時,那些肉就擺到市場上了。現實這東西可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他拔了一把腳旁的草。草軟軟的,他在手心搓弄一會。之後煉掉煙,隨着一聲深深的嘆息,把肺里的煙全部排到外面。一閉眼,黑暗中螞蝦的振翅聲聽起來比實際大得多。獸醫頓時有一種錯覺,似乎癲蛤螺般大小的螞伴在他身邊團團飛舞。恍煉中他豪地心生一念:世界或許就像旋轉門一樣原地滴溜打轉的東西。至於從哪個間隔跨入門去,木過是腳如何踏出的問題。這一間隔有老虎,另一間隔則無老虎,如此而已。這裏邊幾乎沒有邏輯上的連續性。惟其沒有連續性,所謂若干對象選擇才不具意義。自己所以不能很好地感覺出世界與世界的差異,原因恐怕就在這裏。但他的思考到此為止了,無法再深入思考下去。身上的疲憊如濕毛巾一樣重,讓人透不過氣。他什麼也不再想,只是嗅取青草的氣息,傾聽螞炸的羽聲,感受薄膜般覆在身上的濃蔭。不久,墜入午後的睡眠中。運輸船按照命令關掉引擎,片刻靜靜停在海面。無論如何,從以快速為自豪的新式潛水艇眼前逃走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艇上的甲板炮與兩門機關炮依然定定瞄準運輸船,士兵們已進入隨時炮擊狀態。儘管如此,艦船之間仍飄着奇特的靜襤。潛水艇上的船員們出現在甲板上,總的說來以一種百無聊賴的情態並立望着運輸船。他們大多連作戰鋼盔也沒戴。一個無風的夏日午後。引擎聲消失廣,除了徐緩的海浪拍打船體那懶洋洋的聲音再不聞任何聲響。運輸船向潛水艇發送信號;本部是運送民間非武裝人員的運輸船,完全沒有軍需物資或兵員,救生艇亦幾乎未備。「那不是我方的問題,」潛水艇冷冷回答,「無論避難與否,10分鐘后準時開炮。」往下再未交換信號。運輸船船長決定不向乘客傳達信號內容。那管什麼用呢?也許能有幾人僥倖逃生,但大部分都將隨同這巨大鐵盆樣的破船沉入海底。他想最後喝一林威士忌,但瓶子在船長室的抽屜里。一瓶沒捨得喝的蘇格蘭威士忌。可惜沒時間去取。他摘下帽子,仰望長空,期待日軍戰機奇迹般列隊出現在天空的一角。那當然沒有可能。船長已無法可想,便又轉想威士忌。開炮緩開時間即將過去時,潛水艇甲板上突然騰起奇妙的舉動。指揮塔平台上並排站立的軍官之間慌忙交談着什麼,一個軍官下到甲板在土兵中間迅步穿梭大聲傳達什麼命令。已在開炮位置做好準備的全體士兵聽了各自不同地表現出輕微的動搖。一個士兵大幅度搖頭,揮拳打了幾下煙筒。一個士兵摘下鋼盔凝然望天。那些動作看上去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欣喜,既像是泄氣,又似乎是興奮。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有什麼將要發生呢?運輸船上的人全然無法理解。人們像看沒有劇情介紹的(然而包含重要消息的)啞劇的觀眾一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注視他們的動作,拚命想看出線索來,哪怕一個城頭也好。俄爾,士兵中間盪開的混亂徐徐收斂,依照軍官的命令迅速將炮彈從甲板炮除下。他們轉動炮舵把對準運輸船的炮筒轉回原來朝前位置,將黑洞洞的駭人飽口扣上蓋子。炮彈運回升降四,船員們跑步撤回規內。和剛才不同,所有動作進行得乾脆利落。無多餘的舉止,無人交頭接耳。潛水艇引擎發出實實在在的低吼,蜂鳴器幾次尖利地迴響,命令「全體撤下甲板」。這時間潛水艇開始前進,士兵們從甲板消失,升降口從內側關閉,艇體迫不及待地揚起巨大的白沫開始潛水。細細長長的甲板覆上一層水膜,甲板地沉入水下,指揮塔分開湛藍色的水面沉下身去。最後簡直就像一把擰去自己曾存在於此的證據殘片,天線和潛望鏡一下了無蹤影。波紋擾亂一會海面,之後這也消隱了,只剩下夏日午後安靜的大海,彷彿一切發生在另一個地方。一如潛水艇出現之時,在它唐突地消失之後,船客們仍以同樣姿勢立在甲板定定注視海面。人們連咳嗽都沒有一聲。片刻,船長回過神來,向大副下令,大副同輪機室取得聯繫,於是落後於時代的引擎猶如被主人一腳踢開的狗,發着氣喘吁吁的長音開始啟動。運輸船上的船員屏息斂氣,準備遭受魚雷攻擊。美國人可能因放取消花費時間的炮擊而改射快捷省事的魚雷。運輸船開始鋸齒形航行。船長與大副用望遠鏡掃描夏日炫目耀眼的誨面,尋找魚雷曳出的致命白線。但魚雷沒來。潛水艇消失二十多分鐘后,人們終於從死神的禁銅中解脫出來。起初半信半疑,隨後漸漸信以為真,自己從死亡邊緣折回來了!美國人為什麼突然中止攻擊呢?船長也不明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後得知,原來潛水艇即將炮擊之際收到司令部指示:在未受到對方攻擊的情況下停止積極的戰鬥行為。8月14日日本政府宣佈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緊張消除后,船客有幾人頓時坐下放聲大哭。大部分人則哭不得也笑不出,他們一連幾個小時甚至幾天都陷入虛脫狀態。那尖利利刺入他們肺、心臟、脊骨、腦漿、子宮的長而扭曲的噩夢之刺久久難以脫落。年幼的赤坡肉豆宏那時間裏在母親懷中睡得正香。她人事不省似地連續睡120個小時,一次也沒醒過。母親大聲叫也罷打臉蛋也罷都奈何不得。她睡得是那麼深,就像沉進I海底。呼吸與呼吸的間隔逐漸加長,脈搏也遲緩下來。甚至一絲細微的睡息也聽不到。然而船到位世保時,肉豆宏突如其來地一下子睜開眼睛,彷彿被一股強力拉回此側世界。因此,肉豆患未得實際目擊美國潛水艇中止攻擊消失不見的過程。所有過程都是母親多年後告訴她的。運輸船於翌日即8月16日上午10點多踉踉蹌蹌地駛入佐世保港。港口靜得令人不寒而采,見不到有人出迎。港灣口附近的高射炮陣地周圍也空無人影,唯獨夏日陽光無聲地灼烤地面。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深重的無感覺擁裹起來。船上的人們墮入一種錯覺,就好像陰差陽錯地踏入死者的國度。他們默默無語地打量著闊別的祖國。15日正午,收音機播出「天皇終戰詔書」。七天前,長崎市區被一顆原子彈燒成廢墟。幾天後,滿洲國將作為虛幻的國家淹沒於歷史的流砂中。臉頰有病的獸醫將在旋轉門的另一間隔同滿洲國共命運,無論他情願也罷不情願也罷。11那麼,下一個問題(笠原May視點之三)你好,擰發條鳥。上封信最後請你猜我「現在哪裏做什麼」,可想過了?多少想像得出?我暫且假定你全不曉得我在哪裏做什麼——肯定不曉得——來和你說話。細說麻煩,先告訴你答案吧。我眼下在「一座工廠」做工。廠很大,位於日本海岸一座地方城市的郊外山中。說是工廠,可並非你擰發條鳥想像的那種最新式的大型機器隆隆運轉傳送帶長流不息煙囪濃煙滾滾的「極有氣派」的工廠。工廠很寬敞很明亮很安靜。根本就沒什麼煙囪探出。我想都沒想到世上居然有這般敞闊的工廠。此外我所知道的工廠,也就是小學時參觀的都內奶糖廠了。記憶中那地方又吵又窄,人們沉着臉默默勞作,便一直認為所謂工廠就是教科書中作為「產業革命」插圖上的那種地方。這裏做工的幾乎全是女孩。稍離開些的另一棟建築物里有研究室,身披白大褂的男人們神情抑鬱地在裏面開發新產品。不過整個比例上他們只是極小部分,剩下的清一色是一二十歲的女孩子。其中七成和我一樣住T內宿舍。因為一來每天都從鎮上坐公共汽車來這裏上班挺辛苦,二米宿舍又滿舒服的。宿舍樓很新,全是單人房間,飯菜任選且味道也不壞,設施應有盡有,而費用倒很便宜。溫水游泳池也有,圖書館也有,如果願意(我是沒那份心思),甚至茶道花道都學得成,體育活動也搞得起來。這麼着,起始自己租房住的女孩不久也退掉房子搬來宿舍。周末全都回家,同家人一起吃飯看電影或限男朋友約會。一到周六宿舍就成了廢墟。我這樣周末都不回家的人好像還沒有。上次我已寫過了,我喜歡周末「空空蕩蕩」的感覺。一天時間裏或看書或用大音量聽音樂或在山裏邊散步或如現在這樣給你擰發條鳥寫信。廠里的女孩都是本地人也就是農家的女兒。雖說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這樣,不過一般說來她們都精神飽滿身體壯實性格開朗工作肯干。這地方沒有大企業,過去女孩子高中一畢業就跑去城裏找工作。鎮子上就沒了年輕姑娘,留下來的男人找對象也成了問題,人口變得格外稀少。由於這種情況,鎮上就把大片土地作為工業用地提供給企業,招來工廠,使得女孩們留在這裏不去外地。這主意我覺得實在不賴。甚至像我這樣特意從外地來的人都有的。高中畢業(也有和我一樣輟學的)來這工廠做工,忙不迭地把工資攢起來,等婚齡一到就結婚,辭去工作生兩三個小孩兒,一個賽一個脹鼓鼓胖得海象一般。當然婚後也來這裏做工的人多少也是有的,大多數人一結婚就不再幹了。對我所在的地方你可把握住感覺了?那麼下一個問題——這裏到底是製作什麼的工廠?提示:我曾跟你一起做過一次與「這個」有關的工作。兩人一道去銀座搞調查了是吧?你就是再遲鈍也該明白過來了吧?是的,我在製作假髮的工廠做工。沒想到吧?上次我也跟你說過的那間不倫不類的高級林間學校兼拘留所,只半年我就跑出來了。那以後就像後肢受傷的狗在家裏東躺西歪。躺歪時間裏那家假髮公司屬下的工廠驀地浮上心頭,想起負責臨時工的伯伯半開玩笑說的話,他說他們工廠女工人手不足,想做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他還給我看過一次工廠的漂亮簡介,工廠似乎十分了得,當時就想在這地方做工倒也不壞。負責人說那裏的女孩都是用手來往發套里栽植假髮的。假髮那玩藝兒神經得很,不可能像生產鋁鍋那樣匆匆忙忙轟轟隆隆用機器製造。高級假髮必須把真頭髮一小縷一小縷仔仔細細用針栽植上去。你不覺得簡直讓人發暈?你猜人腦袋瓜L長著多少根頭髮?以10萬單位計喲!這要全部用手像插秧那樣一點點栽上去的。不過這裏的女孩們都沒因此發什麼牢騷。這地方氣候寒冷,古來女人們就習慣在漫長的冬季做手工細活來掙錢,都說這活兒不怎麼苦。所以假髮工廠也才把廠址選在這裏,聽說。說實話,我以前就不討厭這類手工活兒。外表上也許根本看不出,可實際上我縫東西很有兩下子,在學校常受老師表揚來着。看不出來?這可半點兒也不騙人。所以不由想道,從早到晚完全不去考慮聘噴事打發一段人生時光也未嘗不可。學校那邊早已忍無可忍,卻又不願意總這麼無所事事死皮賴臉靠父母過活(對方怕也不願意)。問題是眼下沒有「這個我非做不可」那樣的事……這麼一想,覺得不管怎樣只能先到這工廠乾乾再說。讓父母當保證人,又求管臨時工的伯伯美言幾句(在此做臨時工這點頗受青睞),在東京總部經面試被順利錄用,一星期後就收拾行李——其實也就是衣服和兩用機之類——一個人乘上新幹線,換了次車,就一躥一跳地來到這愛凄涼涼的小鎮,感覺上好像來到地球背面。到站下電車時心慌得木行,心想這回可是走錯I一步棋。但歸根結底,我想我的判斷並沒錯,差不多半年了,沒什麼不滿也沒鬧什麼問題,算是在這裏安頓下來了。也不知為什麼,很早以前我就對假髮這東西懷有興趣。不,不僅僅是興趣,莫如說被迷住了。如某種男人被摩托迷住,我被假髮迷住了。上街搞那個市場調查,看得那麼多禿腦瓜子(公司里的人稱之為頭髮簡約者),深深地感到世上的的確確有好多禿腦袋(或頭髮稀少的人),而以前可是沒怎麼意識到的。我個人對禿腦袋並沒有什麼,既談不上喜歡,也無所謂討厭。即使你擰發條鳥頭髮比現在少了(我認為你很快就會稀少),我也完全不會改變對你的心情。見得頭髮稀疏者我最強烈感覺到的——以前好像對你說過——就是所謂「正在遭受磨損」。這使我覺得非常非常好玩兒。一次在哪裏聽人說過,人在某一年齡(忘了是十九歲還是二十歲)到達成長的頂點,之後身體便只落得損耗。果真如此,頭髮脫落變薄也終歸不過是身體損耗的一環,一點也沒什麼奇怪。說是理所當然大勢所趨也未必不可。只是,若說這裏邊有什麼問題的話,恐怕也就是「世上既有年紀輕輕就秀的,也有上了年紀也不禿的」。所以在禿的人看來,便想抱怨一句「喂。這不是有點不公平么!」畢竟是最醒目部位嘛。這種心情即使暫且與頭髮稀少問題無關的我也很理解。而且大多情況下,頭髮脫落的數量較他人多或者少並不是脫髮者本人的責任,對吧?打零工時負責人伯伯就告訴我來着:根據調查結果,禿與不禿九成取決於遺傳基因。從祖父,父親那裏領受「薄發遺傳基因」的人,本人再努力也遲早必「薄發化」不可。什麼「有志者事竟成」云云,在事關脫髮上面是幾乎行不通的。遺傳基因一旦在某個時候覺得「喚差不多該動手了」而欠起腰身(不知遺傳基因有無腰身),頭髮便只有嘩嘩啦啦脫落的份兒。說不公平也倒是不公平,你不認為不公平?我是覺得不公平。總之你是可以明白了,明白我是在遙遠的假髮工廠每天緊張而勤奮地做工,明白我對假髮這一製品懷有濃厚的個人興趣。下次我想就工作和生活再詳談一下。好了,再見!12這鐵鍬是真鐵鍬嗎?(深夜怪事之二)沉沉睡熟之後,少年做了個真真切切的夢。他知道是夢,多少有點放心。知道這是夢,即是說那不是夢,那的確是實有之事。我完全可以看出兩者的不同。夢中,少年走進夜幕下一個人也沒有的院子,用鐵鍬挖坑。鐵鍬靠於樹榦來着。坑剛被那個高個子怪男人埋上,挖起來不費多大力。但到底是五歲兒童,光拿重重的鐵鍬就已喘不過氣了。況且鞋又沒穿。腳底板冰涼冰涼的。他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挖個不停,終於把高個子埋的布包挖出土來。擰發條鳥不再叫了。爬上松樹的矮個頭也再無動靜。四下里簡直靜得人耳朵發痛。他們似乎就勢遁去了哪裏。但這終歸是夢,少年想。擰發條鳥和長相似父親的爬樹人則不是夢,是實際發生的事,所以二者之間才沒有聯繫。不過也真是奇怪,我是在夢中這麼重挖剛才挖出的坑。這樣一來,夢與非夢到底該怎樣區別呢?例如這鐵鍬是真鐵鍬還是夢中的鐵鍬呢?少年越想越納悶。他不再想了,只管拚命挖坑。一會兒,鍬尖觸到布包。為了不把布包弄傷,少年小心翼翼鏟去周圍的土,雙膝跪地從坑裏拉出布包。天空一片雲也沒有,滿月毫無遮攔地將濕潤潤的銀輝瀉在地上。奇異的是夢中他沒感到害怕。好奇心以無比強大的引力控制了他。打開包一看,裏面是一顆心臟,人的心臟。心臟呈少年在圖鑑上看到的顏色和形狀。而且很新鮮,如剛被扔掉的嬰兒一動一動的。雖然動脈被切,血已不再輸送,但依然頑強地保持律動。動的聲音滿大,撲通撲通傳到少年耳畔。然而那是少年自己的心跳。坑裏埋的心臟同少年的心臟裏應外合般大大地硬硬地動着,就像在訴說什麼。少年調整呼吸,堅定地告訴自己「這一點兒也用不着害怕」,這單單是人的心臟,不是什麼別的,圖鑑上都有的。誰都有一顆心臟,我也不例外。少年以沉着的手勢將仍在跳動的心臟重新用布包住,放回坑內,拿鍬填土。然後用光腳板踩平地面,以免給人看出被挖過一次,鐵鍬按原樣靠樹榦立定。夜間的地面冰一樣涼。然後,少年翻過窗口,返回自己溫暖可親的房間。為了不弄髒床單,少年把腳底沾的泥刮進垃圾簍,準備上床躺下。不料他發覺已經有誰躺在這裏,有誰取而代之地躺在床上蒙頭大睡。少年生氣了,一把撩開被子。「喂,出去!這是我的床」——少年想對來人喊叫。但聲音設發出。因為少年在這裏發現的,竟是自己的形體。他自己早已上床,甚是香甜地打着鼻息酣睡。少年欲言無語地呆立不動。假如我自身已經睡在這裏,那麼這個我睡在哪裏呢?少年這時才感到恐懼,恐懼得體芯都快凍僵了。少年想大聲呼喊,想用儘可能尖利的喊聲叫醒熟睡中的自己自身,叫醒家裏所有的人。但聲音出不來,無論怎麼用力,目中也發不出一絲半縷的聲音。他把手放在熟睡中的自己肩上使勁搖晃一下。可睡覺的少年並不醒來。無奈,少年脫去對襟毛衣甩在地板上,拿出吃奶力氣把睡夢中的另一個自己推去一邊,好歹把身體擠進小床的一角。否則,說不定自已被擠出原本擁有的世界。姿勢雖然憋屈得難受,又沒有枕頭,但一上床馬上困得不得了,再也想不成什麼。下一瞬間他便墜入了睡境。翌日早睜開眼睛,少年獨自一人躺在床正中。枕頭一如往常枕在頭下。身旁誰也沒有。他慢慢撐起身體,環顧房間,一眼看去看不出變化。同樣的桌子,同樣的立櫃,同樣的壁櫥,同樣的枱燈,掛鐘指在6時20分。但少年知道還是有怪異之處。即使表面一樣,場所也還是不同於昨晚睡覺的地方。空氣和光亮和聲響和氣味也多少與平時有所不同。別人可能不明白,但他明白。少年蹬掉被,上下打量自己的身體。手指依序伸屈。指好端端地在動,腳也動,不痛也不癢。接下去,他下床走過衛生間,小便後站在洗臉台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臉。又脫去睡衣爬上椅子照自己小小的、白白的身體。哪裏也不見異常。但還是有所不同。簡直就像自已被換成另一個人似的。他知道自己尚不能充分適應自己這個新身體,覺得好像有某種與本來的自己格格不入的東西。少年突然心慌起來,想喊媽媽。可是喉嚨吐不出聲音。他的音帶無法震動這裏的空氣。恰如「媽媽」一詞本身從世界消失一樣。但少年不久意識到:消失的並非語言。13M接受的秘密治療《神秘療法侵蝕下的演藝界》——據《月刊XX》12月號(上文略)如此在演藝界成為一種時髦的神秘療法,其消息大多數情況下是以口頭傳播的,有時還帶有秘密組織色彩。這裏有一位叫M的女演員,年齡三十三歲,約十年前在一部電視連續劇中被起用為配角獲得承認以來,一直作為準主角演員活躍於影視界,六年前同一位經營具有相當規模的不動產公司的「青年實業家」結婚。最初兩年婚姻生活可謂一帆風順。丈夫工作順利,她本人也作為演員留下了堪可欣慰的業績。但後來丈夫由於以她名義作為副業經營的夜總會和婦女時裝店不景氣而開具空頭支票,以致名義上使她負起債務包袱。M似乎一開始就對開店不很熱心,而被致力於擴展事業規模的丈夫勉強說服。也有人認為是中了丈夫形同欺詐的計謀。況且同丈夫父母的不和以前就相當嚴重。由於這些緣由,夫婦間的齦紛開始成為傳聞,不久發展成為分居。其後圍繞債款處理由人調停,二年前終於正式協議離婚。那以後時間不長M出現抑鬱症傾向,為跑醫院過着幾近退休的生活。據M所屬演出公司有關人士介紹,離婚後她苦於嚴重的周期性妄想,而為此服用的安定劑破壞了身體健康,一時竟落到「再也無法繼續演員生涯」的地步。「表演時的精神集中力失去了,經色也衰退得驚人。本來人就認真,這個那個想得太多了,致使精神狀態更加惡化。好在分手時金錢上處理得還可以,暫時不工作也生活得下去。」M同一位當過大臣的知名政治家的夫人有遠親關係,得到夫人不亞於親生女兒的疼愛。二年前夫人給她介紹了一名女士。據說此女士只以數量極有限的上流社會人士為對象進行一種心靈治療。在那位政治家夫人勸說下,M定期去女士那裏治療抑鬱症,約持續一年時間。至於具體為怎樣的治療則不清楚。M對此絕口不提。但不管怎樣,M的病情的確通過與女士的定期接觸而朝好的方向發展,為期不長即可停止服用安定劑了。結果,身上異常浮腫盡消,頭髮全部長齊,容貌亦恢復如初。精神狀態也已康復,可以逐步從事演員工作了。於是M不再前往治療。不料今年10月間噩夢般的記憶開始淡化之際,一次——僅僅一次——M無端陷入一如從前的狀態。偏巧幾天後又有重大任務等着她。如此狀態自然無法勝任。M同那位女士取得聯繫,請其施以同樣的「治療。」但那時女士已抽身不做了。「對不起,我已沒那種資格沒那種能力了。不過如果你肯絕對保密,可以給你介紹一個人。只是,哪怕如果向別人泄露一句,你都會遇上麻煩。明白嗎?」於是她在某個場所被引見給了一個臉上有青德的男子。男子三十歲上下,見時一言未發。而其治療效果卻「好得難以置信」。M沒提及當時支付的款額,但不難推定「諮詢費」不會是個小數。以上是M向她所信賴的「極要好」的人講述的謎一樣的治療情況。她在「都內一家賓館」同一負責嚮導的年輕男子碰頭,從地下VIP①專用特別停車場乘上「漆黑漆黑的大轎車」前往治療場所,這點毫無疑問。但關於實際治療內容,則不得而知。M說:「那些人勢力非同小可,我若言而無信,會遇上很大麻煩。」M去那裏僅去過一次,那以來再未發作。對於治療及那位謎一樣的女士,不出所料,M拒絕直接接受採訪。最知內情者認為,此「組織」大約避開演藝界方面的人,而以守口如瓶的政界財界人士為對象。因此從演藝界渠道得到的情況只以上這些。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奇鳥形狀錄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首頁 奇鳥形狀錄 奇鳥形狀錄詳情
上一章下一章

第三部刺鳥人

8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