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與深井

高塔與深井

回到家時,久美子情緒蠻好,甚至可以說極好。我見罷加納馬爾他回到家已快6點鐘,沒時間在久美子下班前充分準備晚餐,便用冷凍食品簡單做了一頓。兩人邊喝啤酒邊吃。她像平日高興時那樣談起工作,如這天在辦公室見了誰,做了什麼,哪個同事有能力哪個相反等等。

我邊聽邊隨口附和。話固然只聽進去一半,但對聽本身並不生厭。話的內容無所謂,我喜歡的是她在餐桌上熱心談論工作的神情舉止。家!在這裏我們履行着分到自己頭上的職責。她談單位里的事,我準備晚飯併當聽眾。這同我婚前在腦海里粗線條描繪的家庭場景相當地不同。但不管怎樣,是我自己的選擇。不用說,小時候也擁有自己自身的家,但那並非自行選擇的,而是先天的、不由分說分配給自己的。相反,現在我是置身於以自己意志選定的後天性天地中。我的家!當然很難說是完美無缺的家。但無論面臨怎樣的問題,我基本上還是主動接受這個家的。因為說到底這是我自身的選擇。假如裏邊有什麼問題,那也應該屬於我自身在本質上包蘊的問題本身,我認為。

「對了,貓怎麼樣?」她問。

我簡單說了在品川那家賓館面見加納馬爾地時的情形,說了水珠領帶,說了水珠領帶不知何故未從西服櫃里找到,說了儘管如此加納馬爾他仍然在人頭攢動的咖啡屋一眼將我認出,說了她打扮怎樣言談如何等等。久美子對加納馬爾他那頂紅塑料帽很有興緻,但對於貓的下落未得到明確回答似乎很有些失望。

「就是說,那個人也不曉得貓怎麼樣了?」她臉上多雲地問道,「曉得的僅僅是貓不在家附近是吧?」

「噢,怕是這樣的吧。」我說。至於加納馬爾他指出我們居住的是所謂水流受阻之地一事有可能同貓的走失有關這點,我則隱去未談。因我擔心她對此耿耿於懷。我委實不想再增添麻煩。倘若她提出既然此地不妙那就搬家可不好辦。以我們眼下的經濟實力,根本別想搬去別處。

「貓已不在這附近——那個人就這麼說的。」

「那麼說,貓是再不能回家的了?」

「那我不知道。」我說,「說法非常曖昧,全都是暗示性的。倒是還說得知詳情再聯繫來着。」

「你覺得可以信賴,那個人?」

「那可看不明白。這方面我是十足的門外漢。」

我給自己的杯倒上啤酒,看着泡沫慢慢老實下來。這時間裏久美子在桌面支頤坐着。

「錢呀什麼的,人家不接受所有形式的酬謝。」

「那好,」我說,「那就不存在任何問題。錢不要,靈魂不要,小公主也不領走,一無所失。」

「希望你意識到:那貓對我的確是舉足輕重的存在。」委說,「或者說,對我們的確是舉足輕重的存在,我想。那貓是我們婚後第二周兩人一起發現的。還記得嗎?撿貓時的情景。」

「記得,當然記得。」我說。

「還是個小貓崽,給雨打得濕淋淋的。那是個大雨天,我去車站接你,拿着傘。回來路上在小酒店旁邊發現一隻小貓被扔在啤酒箱子裏。那就是我生來第一次飼養的貓。對我來說,它簡直像是個重要的象徵。所以我不能失去那隻貓。」

「這我十分理解。」我說。

「問題是無論怎麼找——無論怎麼請你找就是找不到。丟了都10天了,這才不得不給哥哥打電話,問他熟人裏邊有沒有能卜善算或有特異靈感的人可以幫助找到貓。你也許不願意求我哥哥幫忙,可他畢竟得到我父親的遺傳,對這類事詳細得很。」

「家庭傳統。」我以盪過海灣的晚風般沉靜的聲音說,「可綿谷升同那女子究竟是怎麼一種關係的熟人呢?」

妻聳了聳肩,「肯定在什麼地方碰巧認識的么。近來好像交遊很廣。」

「或許。」

「哥說那個人雖然本領十分高強,人卻是相當與眾不同。」妻一邊用叉子機械地戳著奶汁通心粉一邊說,「叫什麼來着,那人的名字?」

「加納馬爾他,」我說,「在馬爾地島修行過的加納馬爾地。」

「噢,是那麼個加納馬爾他。你怎麼看的,對她?」

「這個——」我注視自己桌面上的手,「至少同她交談並不無聊,不無聊可是不錯的喲!反正莫名其妙的事這世上多的是,而且必須有人來填這個空白。既然必須有人來填,那麼不無聊的人來填就比無聊的人好得多。是吧?比如本田先生那樣的。」

聽着,委開心地笑了:「你說,那個人你不覺得是好人?我可是挺喜歡本田先生的。」

「我也是。」我說。

婚後大約一年時間裏,我們每月去一位姓本田的老人家裏一次。他是得到綿谷家高度評價的「神靈附體者」之一,耳朵嚴重失聰,聽不大清我們說的什麼。助聽器固然戴了,還是幾乎聽不清楚。由此之故,我們必須用差不多震得窗紙發顫那麼高的聲音跟他說話。我曾想聾到那個地步豈非神靈之言都聽不清么,或者說耳朵不好反而容易聽清也未可知。老人耳朵的不好使,是打仗負傷造成的。他曾作為關東軍下級軍官參加了1939年發生於諾門坎的戰役,在中國東北與外蒙古接壤地帶同蘇蒙聯合部隊作戰時被大炮或者手榴彈震壞了耳膜。

我們之所以去見本田,倒不是因為什麼相信特異神通。我對這東西並無興趣。久美子對這種超自然能力的信仰也比其父母兄長遠為淡薄,她有某種程度的迷信心理,遇到不吉利的預言也鬱鬱寡歡,但她不願意主動介入。

我們去見本田,是秉承她父親的旨意。話又說回來,這本是他同意我們結婚的交換條件。作為結婚條件可謂相當奇特,但為避免無謂的糾葛,我們應允下來。老實說,我也好久美子也好都沒以為她父母會如此輕易同意我們的婚事。她父親是官吏,出身於新瀉縣一個不算富裕的農家,且是次子,但本人爭得獎學金以優異成績從東京大學畢業出來,當上運輸省精英官僚。若僅僅如此,我也自是心悅誠服。然而正如此類人物每每流露出來的那樣,他自視甚高,獨斷專行,習慣於下達命令,對自己所屬世界的價值觀絲毫不加懷疑。對他來說,等級制度就是一切,對高於自己的權威自然唯命是從,而對美芙眾生則毫不猶豫地踐之踏之。我和久美子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如此人物會慨然接受我這等既無地位錢財又無可炫耀的門第、學歷也不過硬、前途亦幾乎不見光明、而且身無分文的二十四歲青年作為其千金的結婚對象。我們原本打算遭到父母強烈反對時擅自結婚,不同他們發生關係。我們深深相愛,都還年輕,堅信縱然同家人絕交,縱然一文不名,兩個人也可以幸福生活下去。

實際上我去她家求婚時,她父母的反應也是極其冷淡的,就像世界上所有冰箱同時大敞四開。隨後他們就我的家庭背景進行徹底調查。我家不好也不壞,沒有任何值得大書特書的家庭背景,因而調查也是徒然落得費時費錢。在那之前我全然不曉得自己的先祖在江戶時期幹了些什麼事。據他們調查,我的先祖總的傾向以僧侶和學者居多。教育程度雖然整體上很高,但不甚具有現實功利性(即掘金才能),既無堪稱天才之人,又沒有作案犯罪分子,沒人撈得勳章,也沒人同女演員視死如歸。其中僅有~人屬「新撰組」成員,名字雖全然不見經傳,卻是明治維新之際因憂慮日本國前途而在某處寺院門口剖腹自殺的志士。這是我先祖中最具光彩的人物。不過,他們似乎沒從我的諸位先祖身上得到特別美好的印象。

那時我已在法律事務所工作。他們問我是否打算參加司法考試。我說有此念頭。事實上當時儘管相當猶豫,畢竟學了一場,也還是打算多少掙扎一下爭取中榜的,然而若查閱我在大學的成績,中榜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這點一目了然。總之,我是不適合同他們女兒結婚的人選。

但他們終歸——儘管很不情願——同意了我的求婚。這一近乎奇迹的轉折得歸功於本田先生。本田先生在聽取有關我的各種情況之後,斷言若府上千金結婚,此人乃無與倫比的最佳郎君,既然千金本人有意,萬萬反對不得,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久美子父母當時百分之百信賴本田先生,自然唱不得反調,於是無可奈何地接受我為他們女兒的丈夫。

但歸根結蒂,對他們來說我屬於進鋁門檻的局外人,是未被邀請的來客。同久美子結婚當初,半是義務性地每月去他們家聚餐兩次。那乃是介於毫無意義可言的苦行與殘忍的拷問的正中間的一種行為,委實令人難以忍受。吃飯時間裏,感覺上他們用的好像是足可與新宿站等量齊觀那麼長的餐桌。桌的另一端他們在吃着什麼說着什麼。而我這一存在由於相距甚遠,在他們眼裏無疑相當渺小。婚後大約~年,我同她父親驚天動地吵了一架,此後再未見面。我因此總算從心裏往外舒了口長氣。再沒有比無意義且不必要的努力更使人心力交瘁的了。

不過婚後起始那一段時間,我還是盡我所能,努力同妻的家人盡量保持良好關係。在諸多努力當中,每月一次同本田先生的見面顯然是痛苦最少的。

付給本田先生的酬金全部由妻的父親出。我倆只消提一瓶一升裝白酒,每月去坐落於目黑的本田家拜訪一次即算完事。聽他說話,聽完回家,僅此而已。

而且我們很快喜歡上了本田先生。除去耳聾總是把電視機開到最大音量(那實在吵得很)這點之外,他是位十分和藹可親的長者。喜歡酒,我們拿一瓶去,便顯出樂不可支的樣子。

我們去本田家一般在上午。無論冬夏,本田先生總是坐在客廳坑式地爐旁。冬天上面蒙上棉被下面生火,夏天則沒有棉被也不生火。他雖說是很有名氣的算卦先生,但生活極其簡樸,莫如說近乎隱士生活。房子很小,門口空地僅可容一個人脫鞋穿鞋。榻榻米磨花了,打裂的玻璃窗上粘著膠帶。房子對面是汽車修理廠,經常有人大聲哈欠。身上穿的是既像睡衣又像工作服那樣的東西,幾乎找不出不久前洗滌過的痕迹。一個人生活,每天有個女傭前來清掃和做飯。不知何故,他好像堅決拒絕別人洗自己的衣服。瘦削的臉頰上稀稀落落長著不修剪的白鬍須。

室內陳設多少像模像樣的,是那台不無威嚴之感的超大型彩電。熒屏上顯示的總是NHK節目。不知是本田先生特別鍾愛NHK,還是僅僅因為懶得轉換頻道抑或電視機特殊而只能接收NHK,總之我無從判斷。

我們去時,他正面對壁龕里的電視坐着,在地爐上橫七豎八地擺弄卜簽。同一時間裏,NHK分秒不停地大音量播送烹調講座、盆栽花木修剪技巧、定時新聞和政治座談會等等。我向來就怎麼也聽不慣NHK播音員的腔調,因此每次去本田家都有些煩躁。一聽NHK播音員開口,就覺得好像某人試圖通過人為地消耗人們的正常感覺來將社會的不健全性施與他們的種種痛楚消除掉似的。

「你恐怕不大適合搞法律。」本田先生一天對我說——也許是對後面20米開外的~個人說。

「是嗎?」我問。

「法律這東西,一言以蔽之,是司掌人間事象的。這個世界裏,陰即陰,陽即陽,我即我,彼即彼。所謂『我即我被即彼,秋日正西垂』。可是,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你屬於的是:其上或其下。」

「其上或其下,哪個好些呢?」我出於單純的好奇心問。

「不是哪個好些的問題。」本田先生說,然後咳嗽了好一陣子,「呸」一聲在粉草紙上吐了口痰。他盯視一會自己的痰,團了草紙扔在垃圾箱裏。「不是哪個好哪個壞那種性質的東西。不要逆流而動,該上則上,該下則下。該上之時,瞄準最高的塔上到塔尖;該下之時,找到最深的井下到井底。沒有水流的時候,就老實待着別動。若是逆流而動,一切都將乾涸。一切都乾涸了,人世就一片漆黑。『我即被彼即我,春宵何悠悠』。舍我方有我。」

「現在是沒有水流的時候嗎?」久美子問。

「什麼?」

「現在是沒有水流的時候嗎?」久美子大吼大叫。

「現在沒有,」本田先生徑自頷首道,「所以乖乖待着別動即可,什麼都不用做。只是最好注意水。你這人往後很可能在水方面遇到麻煩。該有水的地方沒有,不該有的地方有了。一句話,最好多注意水。」

久美子在旁邊神情極其肅然地點頭,但我知道她是強忍住笑。

「什麼水呢?」我試着問。

「不知道,水就是了。」本田說。

電視熒屏上一所大學的老師正在講什麼日語文法的混亂同生活方式的混亂步調一致地裏應外合,「準確說來不能稱之為混亂。所謂文法,可以說和空氣是同一道理,縱使有人在上面決定以後應如何如何,也不可能乖乖就範。」這話題聽來蠻有意思,而本田則繼續談水。

「說實話,我也曾被水搞得好苦。」本田先生說,「諾門坎根

本就沒有水。戰線錯綜複雜,給養接續不上。沒有水,沒有糧食,沒有繃帶,沒有彈藥。那場戰役簡直一塌糊塗。後方的官老爺只對快點攻佔某地某處感興趣,沒有一個人關心什麼給養。~次我差不多三天沒喝到水。清早把毛巾放在外面沾一點露水,擰幾滴潤潤嗓子,如此而已。此外根本不存在算是水的東西。那時候真想一死了之。世上再沒有比渴更難受的了。甚至覺得渴到那個程度還不如被一槍打死好受。腹部受傷的戰友們喊叫着要水喝,有的都瘋了。簡直是人間地獄。眼前就淌著一條大河,去那裏水多少都有,但就是去不成。我們同河之間一輛接一輛排列著蘇聯的大型坦克,都帶有火焰噴射器。機關槍陣地就像針扎地一般排列著。山崗上還有一手好槍法的狙擊兵。夜裏他們接二連三打照明彈。我們身上只有三八式步槍和每人25發子彈。然而我的戰友還是有不少去河邊取水,實在渴得忍無可忍,但沒有一個生還,都死了。明白嗎?該老實別動的時候,就老實待着別動。」

他拿起一塊粗草紙換了把鼻涕,又對着鼻涕審視一會兒,團了團扔了。

「等待水流出現誠然不是個滋味,但必須等待的時候就只能等待,權當那時間裏死過去就是。」

「就是說,我在一段時間裏最好就當自己死過去吧?」我問。

「什麼?」

「我在一段時間裏最好就當自己死過去呀?」

「對對,」他說,「死而後生!諾門坎!」

往下一個小時他講的仍全是諾門坎,我們只管聽着。每月去一次本田家,持續去了一年。但我們幾乎沒得到他的「指示」。他幾乎沒怎麼卜算,對我們講的差不多全是諾門坎之戰——什麼身旁一個中尉的腦袋給炮彈削去半邊,什麼撲上去用火焰瓶燒蘇聯坦克,什麼眾人圍追射殺誤入沙漠的蘇聯飛機領航員,如此不一而足。故事固然每一個都妙趣橫生驚險刺激。但作為人之常情,任何故事反覆聽上七八遍,其光度也未免有所黯然,更何況並非「講故事」用的普通音量。那感覺,就像風大之日沖着懸崖對面大發雷霆似的,或者說猶如在城郊簡陋電影院最前排看黑澤明早期電影一般。我們走出本田家好些時候耳朵都幾乎聽不清什麼。

不過,我們、至少我是樂意聽本田先生說話的。那些話超越我們想像的範圍。雖說大部分帶有血腥味,但從一個一身臟衣服彷彿奄奄一息的老人嘴裏聽得一場戰役的來龍去脈,便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近乎一個童話。而半個世紀前他們的確在中國東北與外蒙交界地帶圍繞一片幾乎寸草木生的荒野展開過激戰。在聽本田先生講起之前,我對諾門坎幾乎一無所知。然而那確是一場根本無從想像的酷烈的做戰。他們幾乎赤手空拳地撲向蘇軍精銳的機械化部隊,被其碾為肉餅。幾支部隊零落不堪以至全軍覆沒。為避免全軍覆沒而下令後撤的指揮官被上級強迫自殺死於非命。為蘇軍俘虜的士兵們大多因懼怕被問以臨陣逃脫罪而在戰後拒絕作為交換俘虜返回,將骨頭埋在蒙古荒原。本田先生則因聽覺受損退伍回來,成了算卦先生。

「但從結果上看,也許這倒不壞。」本田先生說,「如我耳朵不受傷,很可能被派往南洋群島死在那裏。事實上,諾門坎戰役死裏逃生的大部分人都在南洋沒命了。因為諾門坎之戰對帝國陸軍是活活受辱的戰役,從那裏活下來的官兵勢必被派往最兇險的戰場,簡直等於叫人去那裏送死。在諾門坎瞎指揮的參謀們後來爬到了中央,有的傢伙戰後甚至成了政治家。而在他們下面死命拼殺的人卻十有八九硬是給弄死了。」

「為什麼諾門坎戰役對陸軍就是奇恥大辱呢?」我問,「將士們不都打得很賣命很勇敢么,不是死了很多人么,為什麼生還的人非受那樣的歧視不可呢?」

但我的提問未能傳到他耳朵。他重新嘩嘩啦啦擺弄起卜簽來。

「注意水為好。」他說。

這是這天最後一句話。

同妻的父親吵架之後,我們便再也沒去本田先生那裏。酬金是由委的父親支付的,自然不便持續下去;而若由自己支付(還真估計不出究竟多大數目),經濟上又沒有那樣的餘地。我們結婚時的經濟景況,僅能維持兩人從水面勉強露出腦袋。這麼着,不久我們就把本田先生忘了,如同大多數年輕而忙碌的人不覺之間忘掉大多數老人那樣。

上了床我還在想本田先生,將本田先生關於水的告誡同加納馬爾他關於水的說法捏在一起。本田先生叫我注意水。加納馬爾地為研究水而在馬爾他島修行不懈。也許是偶然的巧合,雙方都對水甚是關心。蘇聯坦克機關槍陣地,對面流淌的河水,忍無可忍的極度口渴。黑暗中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河水的流聲。

「喂,」妻低聲說,「還沒睡?」

「沒睡。」我說。

「領帶嘛——,總算想起來了。那條水珠形圖案的領帶是去年末送去洗衣店的。皺皺巴巴,想拿去熨燙一下。結果一直忘記取回。」

「去年末?」我問;「半年都過了!」

「嗯。這種事本不該有的。你知道我的性格吧?這樣的事原本絕對不至於忘的。可惜,好漂亮的一條領帶來着。」她伸手碰了下我的臂。「站前那家洗衣店,你說還能有么?」

「明天去看看,也許還有。」

「為什麼以為還有?都過去半年了。一般洗衣店三個月不來取就處理了,那是正常的。為什麼覺得還能有?」

「加納馬爾他說不要緊的。」我說,「說領帶大概在家以外的地方找到。」

黑暗中我感覺出妻朝這邊轉過臉來。「你相信?相信她說的?」

「好像可以相信。」

「說不定什麼時候你也會同我哥哥談得攏哩。」委用不無欣慰的語氣說。

「或許。」我說。

妻睡過去后我還在想諾門坎戰場。所有士兵長眠在那裏。頭上滿天星斗閃爍,地上無數蟋蟀齊鳴。我還聽到了河水的流聲,就在這水流聲中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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