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八章 為何只有劍修

第九百一十八章 為何只有劍修

大玄都觀,桃林中有溪澗,溪水清淺,清澈見底。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長,和一個年輕胖子,各自坐在小板凳,捲起褲管,光着腳踩在溪水中,一個飲酒,一個懷裏兜著一大捧剛採摘下來的蓮子。

晏胖子問道:「老孫,當初為何借劍給白也?阿良都說咱們劍修倚天萬里須長劍,哪有你這樣的,反而送出這麼一把仙劍,現在好了,我可是聽說白玉京那邊,有不少仙君,對老孫你不太尊重啊,將你和咱們玄都觀的關係,說成了是枯木拄老樹,聽聽,多氣人,當時董畫符跟我聊起這個,氣得我七竅生煙,差點就要跟他一起去白玉京,想着怎麼都要給老孫你找回場子,沒奈何,我如今境界太低,就怕問劍不成,反而丟了玄都觀的面子。」

老觀主,身為天下道門劍仙一脈的執牛耳者,劍術和道法一樣高,不然也坐不穩屁股底下那張「天下第五」的椅子。

孫道長嗤笑道:「有話就直說,貧道這輩子最不喜歡拐彎抹角言語。」

晏琢小心翼翼道:「我那可真就是直說了啊?事先說好,老孫你不許記仇。」

孫道長笑呵呵道:「要不要貧道先發個毒誓啊?」

玄都觀的道士,年紀從老到少,輩分境界從高到低,從不怕招惹青冥天下任何人,唯獨怕被老觀主惦念。

見那小胖子還是不太敢言語,老道長笑問道:「一個悶屁彎來繞去,是會更香一點嗎?」

晏琢其實已經後悔跟老觀主聊這個,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乾脆就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那些董畫符私底下言語,一併說給老觀主,「白玉京那邊的大小神仙,都說是你當年如果沒有借劍給白也,你確實就可以躋身十四境,但是躋身了十四境,跟他們白玉京二掌教干一架,就肯定是打不過了。」

「所以就故意把仙劍『太白』借給白也,留在浩然天下,如此一來,盡顯長輩風範,贏了口碑,還讓白也欠下一份天大人情,幫助浩然天下多出了一位人間最得意,文廟那邊也要顧念這份香火情,而你既然停滯在飛升境,自然就不用與道老二往死里干一架了,何況以那位真無敵的脾氣,你只要一直是飛升境,他總不好欺負人,就只好不與你計較什麼了,如此一來,何止是一舉三得四得。」

老道長聽了這些「外界傳聞」,撫須放聲大笑,倒是沒有半點惱羞成怒的臉色。

晏胖子問道:「老孫,你這是故作豪邁,來掩飾自己的滿腔怒火嗎?別介啊,咱倆誰跟誰,是自家人,輩分都可以擱一邊不去管的,要是真生氣,別藏掖了,莫說是你,我聽了都要火冒三丈,這不都跟董畫符約好了,將那些口出不遜的老神仙們一一記錄在冊,回頭等我哪天飛升境了,就去白玉京一一問劍過去,老孫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發個毒誓!」

老道長晃了晃酒壺,「可拉倒吧,就你晏胖子,那點膽子都長在生意頭腦和一身膘上邊了,如今又有了玄都觀的度牒身份,估計都不敢靠近白玉京,這種話,唯獨陳小道友說來,我是信的。」

晏琢試探性問道:「那就是真的因為怕輸給那位真無敵嘍?」

老道長點點頭,「不是怕輸,是怕死。」

一旦躋身了十四境,與余斗問劍一場,自然不會只分勝負,是定然要決生死的。

晏琢一臉震驚。

老道長繼而笑道:「此怕非彼怕,不是怕那身死道消才捨不得死,而是怕死得分量不夠,擔心死不足惜,心中一股千年積鬱之氣,死也吐出不得,若是只出了半口氣,就跟弔死鬼一樣,搖來晃去,頭不頂天,腳不踩地,半點不頂天立地大丈夫,貧道會死不瞑目的。不過一開始,貧道其實沒有想這麼多,當年已經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在就要抬起另外一隻腳時,有人不早不晚,登門做客玄都觀,找到了貧道聊了聊,在那之後,才會去浩然天下散心,按照約定,若是去時仗劍,回時還是仗劍,就直奔白玉京,他絕對不會阻攔我問劍余斗。」

晏琢問道:「陸掌教?」

老道長搖頭道:「是陸小三和道老二的師兄,咱們那位德高望重的白玉京大掌教。」

晏琢豎起大拇指,「老孫還是有牌面。」

老道長笑了笑,「這算什麼,我當年創建玄都觀那會兒,觀禮客人當中,就有道祖,只不過道祖他老人家不願喧賓奪主,蓋過我的風頭,就隱藏了身份,但是一直留到了觀禮結束,道祖喝了一杯酒才離去。」

晏琢疑惑道:「這種事情,怎麼咱們道觀的年譜上邊,也沒個記載?」

老道長反問道:「道祖參與觀禮,我們玄都觀就要大書特書嗎?那還能有如今的玄都觀嗎?當初道祖何必觀禮?」

晏琢給繞得直翻白眼。

老道長撫須笑道:「大掌教做客玄都觀,並非一開始就拋出那個約定,而是勸貧道,不要跟他那個二師弟一般見識,真要打起來,就不是什麼個人恩怨了。這倒是天大的實話,玄都觀的香火,肯定是沒了,只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樓,肯定要少掉幾塊地盤,而白玉京一旦被貧道打碎幾塊邊角料,就會大道不全,就像你們的那座劍氣長城,斷成了兩截,壓勝尋常修士不難,可是在那麼在一小撮修士眼中,白玉京其實已經有等於無,而白玉京本身,將近一半的存在意義,就是等待將來變天,正好針對這『一小撮』的不服管修士,一個個憋了千年數千年的,一旦沒有了老天爺的約束,要做什麼,可想而知。省得道祖哪天不在了,就無法無天,橫行無忌。」

晏琢問道:「你要是當年沒借劍給白也,回了青冥天下就跟道老二大打出手,難道道祖不會出手?退一步說,作為道祖首徒的大掌教,一樣可以護住白玉京吧?」

孫道長氣笑道:「道祖吃飽了撐著摻和這些芝麻綠豆事作甚?」

「至於咱們那位三千功德早已圓滿的大掌教,道法之高,僅次於道祖,確實沒有半點水分,跟那個極有可能是道老二自封的真無敵,大大不同。只是大掌教之於青冥天下,跟禮聖與浩然天下的關係差不多,很多容易牽扯太多的事情,反而不宜出手,宜靜不宜動,一動天下動。」

晏琢聽了半天,輕聲道:「挺好,玄都觀有老孫在,咱們也好安心修行,我可不想繼續搬家了。」

再嚼出些餘味來,晏琢好奇問道:「余掌教自封的真無敵?不可能吧。」

老道長笑呵呵道:「瞎猜的,犯法啊。道老二要是小心眼,不高興了,大可以書信一封,寄到咱們道觀,貧道立馬就親筆書信一封,用各路山水邸報昭告天下,說『真無敵』這個綽號,絕對不是余掌教自封的,誰敢不信,在那邊唧唧歪歪個沒完,可就別怪貧道親自登門問罪了。」

晏琢笑道:「然後把臂言歡,稱兄道弟?」

老道長抬起那隻碧綠色酒葫蘆,抿了一口道觀自釀的桃花酒,晃了晃,已經沒酒了,就將空酒葫蘆拋入溪水中,一路飄蕩遠去,「這些年在玄都觀修行沒白修。」

老道長沒來由感慨道:「咱家那個小丫頭,配白也,真是絕配。」

昔年評選出來的數座天下年輕候補十人之一,其中一位,正是玄都觀某位女冠,只不過她去了五彩天下,如今已經是玉璞境。

晏琢傷心道:「我沒戲啦?」

老道長打趣道:「你不是有春暉姐姐了嘛?」

晏琢擺擺手,「這種話別瞎說,春暉姐姐聽見了,不敢跟老孫你說什麼,以後只會跟我不對付,再不願意與我合作做買賣了。」

「還記不記得今年入秋時分,有個老夫子,跟貧道還有白也坐一張桌子,吃了頓咱們道觀鼎鼎有名的素齋?」

「記得,怎麼不記得,個子很高啊,要不是老先生當時穿着儒衫,我都以為是個江湖中人了。誰啊?難道是青神王朝的首輔姚清?」

「姚清,就他那個四不像?來了玄都觀,哪有資格讓貧道和白也都坐那兒,陪着吃完一頓素齋。貧道讓姚清去灶房做頓素齋還差不多。」

晏琢一臉懷疑。這話就有點吹牛皮不打草稿了吧,姚清可是青冥天下的十人之一,雖說名次不如老孫高,但是能夠登榜的,哪個不是天一樣高的人物。

何況如今外邊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姚清會緊隨歲除宮吳霜降之後,躋身十四境。

以至於那三位大難臨頭的屍解仙,紛紛避難逃命,其中一位,據說都去白玉京尋求余掌教的庇護了。

「姚清這小子年輕那會兒,就是個遊手好閒的混不吝,一個喜歡賭錢的小地痞!要不是貧道當年路過那五陵,為他慷慨解囊,外加指點迷津一番,才有了如今的造化,不然這會兒投胎都不知幾回了。」

「那老夫子到底是誰?」

「跟你說話就是費勁,身份只管往大了猜。」

晏琢猛然驚醒,捶胸頓足道:「老孫你不早說?!不然我當時就跟老夫子磕頭了,哪怕是與老夫子作揖拜三拜,沾沾文運也好啊。以後考取你們青冥天下一道道一關關的狗屁度牒,還不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對了,那位老先生坐過的那張桌子和那條凳子,我都得搬回自己屋子,好好供奉起來,花錢買都行,老孫你開個價……」

晏琢突然說道:「騙人的吧?」

一個頭戴虎頭帽的少年走在溪邊。

老道長立即招手笑道:「白也老弟,來幫忙做個證。」

白也點頭道:「確實是至聖先師。」

老道長微笑道:「晏胖子,以後記得別埋怨咱們道觀的素齋不好吃了,至聖先師可是都給了個『名副其實』的評價。」

白也欲言又止。

老道長趕緊使眼色,白也便沒有開口說什麼。

白也在來青冥天下之前,曾經在穗山之巔,陪着老秀才,見過至聖先師。

因為自己要來玄都觀修行、練劍的緣故,老秀才與至聖先師恰好就提起過這邊的素齋。

老秀才說傳聞道觀的素齋不太好吃。至聖先師便來了一句,聽人說過,確實一般。

所以說至聖先師在道觀裏邊吃過素齋后,說了句「名副其實」,其實就真的是一句登門是客的客氣話了。

老道長笑問道:「與君倩一起去過那輪皓彩明月了?」

白也點點頭。

老道長滿臉羨慕道:「觀月卧青松,到底不如卧月觀青松,一個抬頭看天,一個低頭看地,風光大不相同嘛。」

白也說道:「觀主想去又不難。」

老道長擺擺手,「可不能這麼說,這會兒真無敵就躺那兒攔路,貧道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一腳跨過去,不小心踩在咱們道老二的面門上還好說,無心之過,道個歉就行,要是一腳踩在褲襠上邊,太不像話。」

白也本想坐在溪邊石上,與老觀主稍微多聊幾句,聞言就繼續散步向前。

晏琢吃完了一大兜蓮子,突然從溪澗裏邊抬起雙腳,問道:「老孫,你是不是其實已經?」

「世人只道太上忘情,道法無情人有情。天生當是有情人吶。」

孫道長並未直接給出答案,微笑道:「老一輩的恩怨,你們這些晚輩不用多想,反正想也沒用,只管好好修行,各自登頂。」

老道人站起身,「年紀大了,就會想些身後事。」

其實南婆娑洲的某位醇儒,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的聽眾只有一個,是個名叫劉羨陽的外鄉讀書人。

不過老觀主很快大笑道:「不過貧道是說道祖,我還年輕呢。每天所思所想,只是努力加餐飯。」

老道長離去之前,與年輕胖子說道:「好好想個問題,為何天底下只有劍修,哪天想明白了,你就能破境。」

————

一艘風鳶渡船,已經跨海來到桐葉洲陸地,在那清境山青虎宮的仙家渡口稍作停息,就繼續南下去往仙都山。

孫春王今天練劍間隙,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出屋子,打算去找柴蕪那邊坐一會兒,她不喜歡熱鬧,但是好在柴蕪也不愛說話,除了喝酒會發出點聲音,其實不會沒話找話,正好。結果孫春王剛拐入一條廊道,就發現柴蕪屋外那邊,有個站着不動的門神,孫春王便懂了,柴蕪還在修行,暫時不宜打攪。

小米粒躡手躡腳走向孫春王,來到後者身邊,右護法抬起手那麼掐指一算,小聲提醒道:「草木還要修行半個時辰。能等不?」

孫春王搖頭道:「要錯過了,兩刻鐘后,我就要繼續回屋子煉劍。」

小米粒滿臉佩服,由衷讚歎道:「你們倆真是修行勤勉得可怕嘞。」

孫春王說道:「等會兒不用偷偷幫我護關了。」

小米粒撓撓臉,哦了一聲。被發現啦?

孫春王難得有幾分愧疚,解釋道:「不是嫌煩……」

停頓片刻,這個被白玄取了個死魚眼綽號的小姑娘,還是打算實話實說,「其實是嫌煩的,有你在外邊把門,反而耽誤我的修行,心不靜。」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了不是,小米粒惱得直跺腳,立即道歉,「對不住啊,以後保證不會了。」

孫春王破天荒擠出一個笑臉,認真想了想,再次解釋道:「怪我不會說話,準確說來,其實不是嫌煩,就是明明知道你守在外邊,也知道你是好心好意的,我就總想着跟你打聲招呼,聽你聊幾句,不然就乾脆讓你別看門了,但是又不願意中途退出心神,一來二去的,就耽誤煉劍了,剛才的話,你聽過就算,別往心裏去。」

「么的么的。」

小米粒咧嘴一笑,使勁搖頭,然後拍了拍肚子,「好人山主說啦,別人願意說幾句心裏話,就得好好記住,不能聽過就忘,因為天底下好聽的心裏話,其實不在嘴邊,在眼睛裏邊呢。所以聽在耳朵里的心裏話,往往就不那麼好聽了,一來二去,要是總記不住對方說什麼,脾氣再好的人也要當啞巴了,同時還要讓自己不往心裏去,不然以後就沒人願意跟我們說心裏話嘍。」

「好人山主還打了個比方,說那些聽上去不是那麼好聽的真心話呢,就跟啞巴湖酒一樣,一開始喝,可能會難以下咽,可是喝着喝着,就發現這才是天底下最好喝的好酒呢。」

「還有那些自顧自的生悶氣,就跟會變味的酒一樣,自己又喝不掉,一打開酒罈子,誰都不願意喝。好人山主說那股子酒氣,就是一個人不太好的情緒,積攢多了,看上去誰都聞不着,其實誰都知道,但是只能假裝聞不着,不知道。日子久了,看上去好像誰都在照顧對方,其實誰都委屈哩,很累人的。」

孫春王默不作聲,只是聽着黑衣小姑娘的絮絮叨叨。

小米粒看了眼孫春王,小心翼翼道:「是又嫌煩么?那我不說了哈。」

孫春王搖搖頭,這個好像面癱的小姑娘,驀然笑容燦爛,她朝小米粒眨了眨眼睛。

小米粒多靈光,立即心領神會,咧嘴大笑,然後趕緊伸手捂住嘴巴,曉得了曉得了,好聽的心裏話,都在眼睛裏呢。

那次落魄山觀禮正陽山,境界最深不可測的,可能就是這位只以洞府境示人的右護法了。

孫春王說道:「隱官大人對你真好。」

聽那個消息靈通的白玄說過一件事,隱官大人好像如今正在編撰一部山水遊記,就是專門給小米粒寫的。好像之前還曾托朋友幫忙,但是不太滿意,隱官大人就乾脆自己動筆了。

小米粒不明就裏,只是笑哈哈道:「好人山主對誰都很好的。」

渡船別處,白玄敲開門,來到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好兄弟這邊屋內,鬼鬼祟祟掏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不厚。

白首拿起冊子,看了上邊記錄的一些個名字、幫派身份,都是聽都沒聽過的江湖中人,好奇問道:「幹啥用的?」

白玄壓低嗓音道:「有朝一日,找個機會,圍毆裴錢,到時候我將裴錢約出來,再等我暗示,摔杯為號,早早埋伏好的各路英雄、四方豪傑,齊齊湧出,裴錢肯定雙拳難敵四手,到時候讓裴錢認個錯,就算一筆揭過了,可要是裴錢不識好歹,那可就怨不得我不念同門之誼了,她少不了一頓老拳吃飽,白首,你要不要在這上邊添個名字,共襄盛舉?」

白首倒抽一口涼氣,「不好吧?」

這份名單,要是一不小心泄露出去,被某人知道了,那還了得?!哪個逃得掉?一冊在手一鍋端。

白首越想越不對勁,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啥個境界?」

白玄點頭道:「必須知道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怎麼可能不曉得裴錢的境界。」

見那白首猶豫不決,就是個慫包,白玄搖搖頭,收起那本冊子,「罷了罷了,沒有想到同樣是姓白,膽識氣魄,卻是懸殊啊。」

白首問道:「小米粒看過這本冊子沒有?」

白玄沒好氣道:「你當我傻啊。」

誰不知道小米粒跟裴錢是一夥的,都來自那個傳說中的落魄山竹樓一脈,門檻高得很,據說落魄山之外,只有一個叫李寶瓶和一個叫李槐的,都屬於竹樓一脈,這還是白玄幾次在山門口那邊,與右護法旁敲側擊,才好不容易打探出來的消息。

白玄見那白首似乎有些心動,便勸說道:「咱們又不是馬上就圍毆裴錢,你想啊,為什麼武道十境,又叫止境?」

白首誤以為陳平安與白玄透露了什麼天機,好奇問道:「為啥?」

白玄一愣,他娘的,這傢伙真是個傻子吧,算了算了,不能收這樣的盟友,會拖自己後腿的。

白首不樂意了,「別話說一半啊,說說看,要是有道理,我就在冊子上邊寫個名字,畫押都成。」

「止境,當然就是『天下武夫,在此止步』的那麼個境界啊,」

白玄見他心誠,便娓娓道來為白首解惑,「裴錢資質是比較湊合,可武學境界就這麼高,她可不就得乖乖在止境這兒趴窩了,不就是等著咱們境界嗖嗖嗖,追上她?是不是這麼個理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是短期不能成事,咱們就再忍她一忍,十年不夠,那麼二十年三十年呢,就憑我的練拳資質,不說止境,一個山巔境總是信手拈來的,放心,到時候我這個盟主,絕無二話,肯定打頭陣,第一個與裴錢問拳,白首你呢,是自家人,就當個副盟主,屆時負責圍追堵截,防止裴錢見機不妙就逃走,怎麼樣,給句準話。」

白首扶額無言,沉默許久,才憋出一句,「讓我再考慮考慮。」

白玄嘆了口氣,將冊子收入袖中,一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單手負后,用腳帶上房門,走在廊道中,搖搖頭,豎子不足為謀。

隔壁屋子那邊,聽着白大爺那番異想天開的謀划,米裕辛苦忍住笑,朝劉景龍豎起大拇指,輕聲道:「收了個好弟子,難怪能夠跟我們隱官大人稱兄道弟。」

劉景龍笑道:「其實更早些,白首還曾刺殺過陳平安。」

米裕幸災樂禍道:「原來還有這種豐功偉績,難怪會被裴錢盯上。」

「劉宗主,能不能問個事?」

「是想問為什麼我在宗門譜牒上的名字,是齊景龍,卻為何經常被人喊劉景龍?」

米裕點點頭。

劉景龍笑道:「我在上山修行之前,確實姓齊,但是到了太徽劍宗沒幾年,我們韓宗主有個朋友,說我在百歲道齡之時,會有個大坎,對於山下的凡俗夫子來說,這沒什麼,說那長命百歲,已經是最好的言語了,但是對於志在長生久視的修道之人來說,確實不算什麼好話。那位高人就與韓宗主建議,想要讓齊景龍安然渡過此劫,最好改個姓氏,否則就會與南北兩條大瀆命理相衝,將來行走山外,一旦近水,就有災殃。其實這在當時,這個說辭,本就是一樁怪事,因為要說『南北』,那麼浩然天下的東邊三洲,除了北俱蘆洲確實有條濟瀆,寶瓶洲和桐葉洲都無大瀆,但是那位高人說得言之鑿鑿,加上這類山上言語,歷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韓宗主就找到了我師父,我師父再找到了我爹娘,他們都覺得改姓一事雖然不小,但是為了保證我的修道無恙,就在宗門譜牒上邊修瞞着我改了姓氏,只是太徽劍宗祖師堂之外,無人知曉此事,約莫是擔心我會淪為笑談吧。而且祠堂家譜那邊也悄悄抹掉了我的名字。按照高人的建議,將來等到『劉景龍』得道之時,大可以在這兩處,分別改回去和增添上名字。等到我知道此事,已經無法更改了。所以在後來的太徽劍宗,齊景龍類似本名,劉景龍就像我的小名,後者喊得更多,山外不知所以,也就跟着喊了。後來寶瓶洲開瀆入海,果真命名為『齊渡』。」

說到這裏,劉景龍在桌上寫下「齊」、「劉」兩字,笑道:「是不是有點相似?」

米裕嘖嘖稱奇道:「還是你們浩然天下門道多,講究多。」

劉景龍說道:「至於那個幫我改姓的高人,我師父和韓宗主一直沒說來歷,我自己有兩種猜測,要麼是鄒子,要麼是賒刀人。」

米裕疑惑道:「賒刀人?做什麼的?」

劉景龍笑道:「借錢給人,某天再登門討債。」

米裕說道:「就像山下那种放高利貸的?」

劉景龍點頭道:「嚴格意義上不能算是高利貸,恰恰相反,討債的,登門索要之物,永遠會少於本錢,這好像是第一位賒刀人立下的買賣宗旨。所以外界都說賒刀人一脈,出自墨家旁支。一般修士,都巴不得賒刀人與自己做買賣,尤其是那些朝不保夕的山澤野修,只恨賒刀人不登門找自己。陳平安讓我未來在破境一事上,小心再小心,是對的,怎麼小心都不為過。我倒不是不想還債,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是擔心對方要求還債的方式,是我無法接受的。」

米裕說道:「以韓宗主的脾氣,既然肯替你攬下這檔子事,相信絕對不會坑你。」

劉景龍笑着點頭。

米裕想起一位北俱蘆洲劍修,問道:「那個騾馬河的柳勖,你們有聯繫嗎?」

劉景龍點頭道:「離開劍氣長城后,我跟柳勖經常見面。」

人是好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酒品差了點。

米裕打趣道:「我前些年在彩雀府待了蠻久,怎麼從沒有在任何一封山水邸報上邊,見過這位柳大少的半點事迹。」

劉景龍說道:「是騾馬河柳氏的家風使然,做事務實,為人厚道,不愛出風頭。」

北俱蘆洲的騾馬河,是個大山頭,卻不是宗門,名字不好聽,但是做生意是行家裏手,早就有宗門的底蘊了,卻遲遲沒有與文廟討要一個宗字頭身份,騾馬河柳氏,世代做那山上的跑船、跑山的買賣,屬於悶聲發大財那種,打個比方,騾馬河就是一洲山上最大的鏢局,只是口碑比瓊林宗好太多。

北俱蘆洲是出了名的民風淳樸,不少修士,經常有那萬里約架的習慣,可能只是一場鏡花水月,聊著聊著就紅了臉,一言不合,某人報個地址,雙方就干架去了。而浩然天下最著名的一場約架,都沒有什麼之一,當然是曾經的東北俱蘆洲,和當年的北皚皚洲,那場名動天下的跨洲約架。

而那次一洲劍修的聯袂遠遊,浩浩蕩蕩,橫渡大海,那一幕壯闊風景,被後世譽為「劍光如水水在天」。

因為是跨洲遠渡,許多境界不高的俱蘆洲劍修,就都是乘坐騾馬河的私人渡船,一路上所有開銷,都是騾馬河柳氏包圓了,仙家酒釀、果蔬、葯膳,從頭到尾,沒讓劍修花一顆雪花錢。

那場架雖然沒打起來,但是俱蘆洲卻從皚皚洲那邊硬生生搶來一個「北」字。

從此浩然天下只有北俱蘆洲與皚皚洲。

而柳勖,就是當代家主的嫡孫,並且是柳氏子弟中為數不多的劍修,卻自幼就沒有半點驕縱之氣,在元嬰境時,更是跟隨其他劍修跨洲南下,過倒懸山,去往劍氣長城,柳勖在那邊殺妖頗多,只是相較於太徽劍宗的上任宗主韓槐子和掌律黃童,以及浮萍劍湖的女子劍仙酈采,柳勖這位元嬰境劍修,才顯得相對不起眼。

在異鄉的最後一場出城戰役,柳勖與是一位山澤野修出身的扶搖洲劍仙謝稚,並肩作戰。

兩位同為劍氣長城外鄉人的劍修,一生一死,年紀大的,境界高的,遞出最後一劍,既殺妖,也為年輕劍修開道。

大概柳勖這輩子唯一一次「出名」,就是某次在那小酒鋪上邊的一塊無事牌了,自稱月下飲酒,才思泉涌,詩興大發,留下了那句廣為流傳的「人間一半劍仙是我友,天下哪個娘子不嬌羞,我以醇酒洗我劍,誰人不說我風流」。

可事實上,在騾馬河,柳勖與父親,還有身為柳氏當代家主的爺爺,那都是出了名的土財主、土老帽,與風流才情半點不沾邊。

結果等到那場文廟議事結束,整個北俱蘆洲都知道了柳勖的這塊無事牌,這些年與騾馬河登門提親的,絡繹不絕,差點把門檻踏破,人人與柳氏老家主道賀,說你們算是祖墳冒青煙了,竟然生出這麼個大才子。

老家主也不知是該偷着樂還是解釋幾句,反正就挺尷尬的。

柳勖回到北俱蘆洲后,主動找過劉景龍兩次,都是奔著不醉不歸去的,劍修每次醉醺醺晃悠悠御劍下山之前,都說這次沒喝過癮,下次再來。

人生聚散不定,如那酒過三巡,卻好像還沒開喝,就會開始想着下一頓酒。

米裕曾經好奇一事,隱官大人為什麼始終不找騾馬河做買賣,柳勖畢竟是那酒鋪的老主顧了,又是柳氏嫡孫。

而落魄山的生意,一直止步於北俱蘆洲中部,在北邊是沒有一個生意夥伴的。

後來才知道是不想讓柳勖難做人,大劍仙白裳在北邊積威深重,騾馬河又是走慣了北邊山水的。

劉景龍沒來由說道:「白首剛上山那會兒,還問我為何天下只有劍修,沒有刀修、斧修。」

米裕愣了愣,啞然失笑,搖搖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還真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劉景龍笑着伸出手,「借米兄佩劍一用。」

米裕的本命飛劍名為「霞滿天」,這些年腰系一枚名為「濠梁」的養劍葫,是兄長米祜遺物,本來是送給隱官的,隱官沒要,反而送給了米裕,而品秩極高的佩劍,銘文「橫掃」,更是兄長早年贈送給米裕的。

米裕將佩劍交給劉景龍。

劉景龍手持劍鞘,緩緩拔劍出鞘,劍光明亮如秋泓,屋內頓時亮如白晝,劉景龍雙指併攏輕輕抹過劍身,再抬高手指,一敲劍身,光華如水紋。

「遠古時代,術法如雨落在人間,大地之上,有靈眾生不論出身,各有機緣,得道之士如雨後春筍。」

劉景龍一劍緩緩橫掃,桌面上一層劍光凝聚不散,就像將天地分開。

下一刻,米裕環顧四周,如同置身於一座遠古的太虛境地,原本需要抬頭仰望的繁星璀璨,漸漸小如芥子,彷彿隨便一個伸手,就可以拘拿在手。

「雷法,五行,七十二家符籙,諸子百家學問,煉日拜月,接引星光,堪輿望氣術……」

隨着對面那個劉景龍的「口含天憲」,那條劍光鋪展開來的「大地」之上,一一生髮出諸多術法神通。

「而天地間的第一把劍,本身就是一種大道顯化。」

「既有鋒銳,且對稱。」

劉景龍站起身,伸出一手,從指尖凝出一粒光亮,輕輕往下一劃,便有一條劍光直落。

劍光破開大地,筆直去往無盡虛空,天地再無上下左右前後之分,一座大地徹底破碎,萬千術法神通徹底泯滅,連同天上日月星辰,都被劍光生成的一個巨大漩渦給撕扯入內,再無半點光彩,好像是某種大道歸一。

劉景龍神色淡然道:「這就是一劍破萬法。」

米裕看着那一幕好像天地萬物從生至滅的瑰麗景象,怔怔出神。

片刻后,米裕沉聲道:「道路已在,我要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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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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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八章 為何只有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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