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十八岁少年,不会因为对方表现出没事的样子,就天真地以为真的没事。

现在才知道,当时的严君离有多痛,痛到十年过去了,依然无法完全平复创伤,抹除心底那道阴影。

他真的很混蛋,很该死!

严君离低下头,吻住他,吞没声声歉语。

「好,我听见了。」他吻着,一回,又一回,吸吮他,唇瓣胶着、厮磨、缠腻着,将话语喂入对方口中:「不痛了,我不痛,你也不要再痛,小恩,我原谅你。」

别人不清楚,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小恩一直在惩罚自己,从没有走出来过。

以前被人说一句同性恋就会气得暴跳如雷,明明就不是那种非男人不可的性向,却只肯与男人厮混,做那种原本的他根本不会做的事,还会看不出端倪吗?

他的歉疚比谁都深,可是人前会挺直腰杆,从不肯表现出来,于是一再往心底积压,最后将自己逼到绝境。

所以严君离知道,自己一定得见他,释放他压抑在心底的愧疚感,这样,他才能好好面对未来的人生。

无论——那个人生有没有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约会、一起上超市、准备三餐、还有做爱。

就跟寻常情侣那样,过着很一般、很居家的生活,做全天下情侣都会做的那些事。

他们都有默契地绝口不再提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只是全心全意,感受这一刻,有彼此相陪的美好。

严知恩很喜欢在晚餐过后,一起坐在院子看星星,聊一些琐碎的事,有时候什么也没聊,就只是坐在同一张藤椅上,拥抱对方,盖着同一张毯子,分享彼此的温暖。

严君离现在的身体状况,和以前完全不能比,体力没以前好、抵抗力也比以往差很多,出去玩一天回来,就见他脸色苍白、盗汗,夜里睡不安稳。

难怪他说,现在都深居简出,不爱出门了。

「抱歉,你难得休假出来玩,我却没能好好善尽地主职责。」夜里醒来,见严知恩没睡,只是靠坐在身边,静静凝视他,严君离有些歉然。

「睡你的觉,话这么多。」严知恩只是瞪他一眼,倾下身移靠过去,圈搂腰际,宁馨依偎。

只要这样抱着你,就是我日夜渴求的幸福了,你还不懂吗?笨蛋。

或许,人心总是贪婪的吧,明明以往连见一面都是求之而不可得的事,现在能拥抱、碰触,却还是不满足。

一晚,亲密的体息交缠过后,男人还贴着他的身躯,温存地拂吻他颈窝,体内还残存着欢爱过后的酥麻感,他佣懒地半眯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出口:「我们这样,算不算婚外情?」

此话一出,便觉悬在他上方的男人一阵僵凝。

气氛死寂了约有——十多秒吧,严君离犹豫地正欲张口,他迅速地迎上前吻住对方,假装没这回事。

不该试探对方的,他不想连仅有的、少之又少的幸福都失去。

或许,那句话还是戳破了这个美好得几近梦幻的幸福假象吧,隔天,严君离接了一通电话,然后,一声不响地在那里静坐许久。

他假装没看见对方的为难挣扎,故作无事地查看冰箱:「没什么存粮了,是不是要去——」

严君离抬起头,打断他的话:「甯甯要回来了。」

声音卡在喉间,再也没办法逃避,假装听不懂:「……什么时候?」

「明天。」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有办法把这句话问出口:「所以呢?我该走了,是这个意思吗?」

他等着,屏息等待对方否决,却只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中,等到了一片静默,以及——轻不可闻的一声:「对不起。」

马的!谁想听这句。

他一转身,忿忿然回到客房,失控的力道将房门甩出声响,用最快的速度将私人物品粗率地塞进行李箱。

到底在气什么?早知道严君离有了新的生活,这个人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是偷来的,严君离怎可能会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婚姻!

或许因为——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来的,在来以前,就已经将傲气、自尊、甚至道德观全踩在脚底下,什么都不要了。

用了那样的决心来见他,不在乎任何的唾骂,就算只是严君离的一段婚外情也好,宁愿当个第三者都不想被舍弃。

可是——

严君离不要他。

最终,他还是一个人。

拖着行李出来时,严君离就站在门外,欲言又止地望他:「你——很生气吗?」

「屁话。」生不生气又怎样?他就会改变主意挽留他吗?

他板着脸,挺直腰杆越过他,努力不流露出一丝受伤的神色,不想让自己像个被丢弃、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我曾经,用我的生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你。」

这句话,成功让严知恩停住步伐,回身望他。

严君离凝思了下,轻声说:「因为很爱你,所以那些经历过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我都能无怨。这段时间,我很快乐,你圆了我年少时最美的一个梦,让我不再有遗憾,谢谢你,小恩。你不会知道,这对我而言意义有多重大,如果你真的觉得欠了我什么,这些已经足以还尽。

「所以,能不能请你也试着放下?如果你真的想留下什么,别去看为彼此造成痛苦的那部分,只要想想美好的那些就好,你曾经陪我很长一段时间,给过我你想像不到的快乐,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糟糕,否则我不会如此爱你。那么,你是不是也该放下那道困锁你这么多年的枷锁,重新去面对你的人生?」

这个人……

严知恩吸了吸气,简直咬牙切齿。

怎么会有人,可以让人这样爱到骨子里,又怨到想捏死他?

「你——」他声音哽了哽:「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几乎是卑微地,连最后一丁点尊严都舍弃了,退到不能再退的境地,只求别失去见他的资格就好。

「如果来的,是过去那个意气飞扬、自信自傲、将人生活得精采万分的严知恩,那么我非常欢迎你有空时,过来喝茶串串门子。」

好像……连怨都没什么好怨怼的了。

严君离的意思很清楚,一切归零,谁也不欠谁。

从此,也无风雨也无晴。

如果,他有办法让两人回归到最原始的定位,用那个全新的严知恩来面对他的话,那至少不会失去这个……老朋友。

可是——他真的有办法只当对方是一个多年的老友,从此云淡风轻吗?

他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默不作声地提着行李往外走,严君离一直跟到大门外,他不让他送,独自走上归途。

「小恩!」严君离喊住他:「我等你。下回再来度假时,我希望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他扯扯唇,很不想告诉对方——你太高估我了,你所期待的那个严知恩,恐怕永远也等不到。

心知这一走,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他挣扎了很久,还是问了——

「你幸福吗?这样的日子,是你要的吗?」

「幸福。」对方连犹豫都没有,答得飞快:「我过得很好、很幸福,你不用担心我。」

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这一次,没再回头。

因此也没看见,遗落在身后的那个人,一直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舍不得眨眼,直到身影完全自眼前消失,再也看不见,才闭上眼,隐去眸底闪动的清亮水光。

回台湾后的一个礼拜,严知恩进严氏大楼。

严君临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用以前那种讨人厌的自信姿态出现的家伙,出乎意料的没有春风满面,反倒劈头就丢出一句炸翻人的话——

「我要解约。」

严君临挑挑眉:「你要不要先去研究一下合约上的违约金再来跟我谈?」

严知恩二话不说,将一只牛皮纸袋扔上桌。

「这是我全部的财产,如果不够,再加上你最亲爱的弟弟的幸福婚姻,这样够不够了?」

「什么意思?」

「我不保证,再留下来我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你要拿严君离来赌吗?」他没有那么大度,能够看着最爱的人幸福,用微笑去祝福,他会嫉妒、会想夺回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他怕,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不择手段去掠夺、破坏严君离的婚姻。

他不想伤害严君离,他对他造成的痛苦,已经够多了。

他只能走,不去看,不去想,至少还能压抑心底那只蠢蠢欲动的野兽。

严君临听懂了,不置可否地抽出牛皮纸袋里的物品,大概翻看了一下。

没想到这小子家底还颇为可观,真是小看他了。

「房子是十年前严君离留给我的那一间,权状资料都在里面,要办过户时再通知我一声。」

严君临翻看完,没什么兴趣地又扔回去还他:「合约归合约,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接受私相授受。」

他没收回:「那就当是我还严君离的。」

十七年的恩情,远不只如此。

「如果你坚持要我履行完合约,好,我会撑完最后这半年,然后请你让我走,反正——他也不稀罕我留下来。」

看来,小五给他吃了不少苦头。

原以为,小五那性子宁可自己痛十分,也不忍让严知恩受上一分,应该舍不得折磨他,没两下就会全面失守,没想到该守的居然一步也没让,好你个小五,有个性,这样就对了。

「甯甯很可爱、很漂亮吧?我觉得她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女孩,又善良又贴心,把小五照顾得很好。」

严知恩表情僵了僵:「不用你提醒我!」

离开严君离住处后,他又多待了三天才回台湾。这其间,他曾悄悄去了几回,在远处,看着那对夫妻的互动。

有几回,看见那人在院子里,坐着便出了神。他很自恋地妄想过,或许严君离是在想他,心里多少是有几分不舍的。

然后,女人由屋里出来,拎着毯子替他盖上,他回了记暖暖微笑,接过对方泡的茶,那些幻想的泡泡就全数破灭了。

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聆听女人说话,女人的肢体语言很丰富,表情灵活又生动,他有时会摸摸对方的发,那种纯粹又自然的举动,流露出的怜宠是无庸置疑的。

曾经在心底想过他们夫妻或许貌合神离、感情失和的恶劣假设,也尽数被推翻,连个质疑的空间都没有。

所以他回来了,放掉最后的奢想,一个人回来。

连眼前的男人猛往他痛处踩,他也没有办法反击个一字半句,他很清楚那些全是事实。

严君临见他如此,反而有些不忍了,没再落井下石。

「你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四处流浪吧。反正,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属于他的落脚处。

严君离说,有爱的是承诺,没有爱的才是束缚。

他其实也很想告诉对方,有归处的自由才叫自由,没有归属,那充其量也只是放逐。

他不是想放逐自己,只是找不回那个愿意给他承诺、他也愿意被束缚的归处。

从来,没有人能收留他,他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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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恩 下:续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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