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大汉光武2·出东门》(10)

第二十六章《大汉光武2·出东门》(10)

拔剑屠龙

【夜半落石如惊雷】

夜幕中的太行山,黑暗,幽深,狼嚎连绵,孤身一个人的话,纵使武功再高强,也绝不敢在夜晚行走此间。但如果身后跟着几百个兄弟,手里都拿着寒光闪闪的兵器,高举着烈烈而燃的火把,就可以令猛兽退避,蛇虫让路,轻松得宛若一场游猎了。

的确,星光下,有支队伍正在游猎。只是,他们今夜猎杀的目标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名叫“刘秀”的书生。傍晚时,有几名躲在石头后的富平寨庄丁亲眼看到,刘秀带着少许残兵败将退入了滏口陉。而刘秀所押送的救灾物资,干粮补给,却全被丢在了太行山外。

没有干粮,走不了多远。“猎人”们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将“猎物”追上,轻而易举地砍了其首级邀功领赏。

今天傍晚的战斗中,富平寨虽然损失颇重,但寨子的收获,却也丰厚无比。整整五十车精盐,四万余斤,除掉混入泥土中和被鲜血融化掉的,剩下重新收拢起来,至少也有三万七八千斤。在大伙入山之前,寨主王昌曾经亲口承诺,这批精盐七成归公,三成归弟兄们,按人头分,无论职位高低,只要出了力,就一模一样!

那可是一万多斤精盐啊!虽然重新收拢时难免混进了些泥土和沙子,但成色也远好于眼下奸商们所出售的粗盐。而冀州市面上,即便是掺了沙子的粗盐,如今也卖到了每斤三千余钱。大伙把分到各自手里的十五六斤精盐卖到市面上去,无论是盖房子,还是娶媳妇,都不用再发愁!

至于队伍中的骁骑营将士,虽然不像富平寨的壮丁们那样兴高采烈,脸上却也看不到多少疲倦之色。原因无他,作为大新朝排得上号的精锐,骁骑营平素训练就比较艰苦,将士们走上二三十里山路,远达不到体力的极限。而骁骑营主将吴汉向来又赏罚分明,只要大伙用心做事,不愁没有机会出头。

“本官这次前来冀州,任务是剿灭土匪流寇,还地方安宁。至于是凑巧遇到了刘秀与太行山土匪为伍,还是早就从细作嘴里得知他跟土匪暗中勾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一定要将他抓回来,永除后患!”

最后四个字,吴汉说得斩钉截铁。顿时让周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王昌立刻堆起笑脸,大声恭维道:“吴将军此言甚是,绝不能让他姓刘的家伙在山里生了根。孙登,万脩,李青这帮家伙,目光短浅,注定难成大器。而刘秀却是个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一旦逃走了,今后整个冀州都不得安宁!”

“受其祸害的,何止是冀州?!”王固从来不喜欢落在别人后面,“他在太学时,就曾经冒充过前朝皇帝的后人。只不过周围的同学都目光敏锐,没人相信他罢了。如今他跟太行山里的土匪勾结在一起,少不得又拿自己的姓氏做文章。土匪们没见识,说不定就会上当!”

王昌前几天刚刚受了王固和王麟的授意,冒充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以便将对新朝不满的人吸引到身边一网打尽。顿时心里觉得有些堵,但他如今实力微薄,只能强忍怒气,抬起头去看夜幕下的山峰。

无尽的夜幕下,周围的山峰显得格外峥嵘。一块块凸起的岩石,也宛若猛兽的牙齿般,在星空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忽然,王昌看到右侧山梁上,隐约有几块岩石动了动。心脏猛地一抽,赶紧抬起手,用力揉自己的眼睛。左侧的山梁上,也有几块岩石晃了晃,仿佛在跟右侧岩石遥相呼应。

“山崩!”刹那间,王昌魂飞天外,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句,策动坐骑,夺路奔逃!

【山间火急狂风骤】

山崩是人为造成的,否则,不会两侧山梁同时有岩石滚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以最快速度脱离险地,否则,即便你力气再大,武艺再高,被越滚越快的岩石砸上,也照样会变成肉饼!

跑,能多快就多快,哪怕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也好过留在原地等死。

然而,附近大部分山路的宽度,却仅仅能容得下一辆马车!

前后不过三两个呼吸工夫,狭窄的山路就被争相逃命的庄丁塞了个水泄不通。而不熟悉山中情况的骁骑营将士,兀自愣在原地,两眼发直地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岩石,不知所措。

“跟我来!”吴汉在最后关头喊了一嗓子,纵下新换上的黄骠马,挥刀扑向前方拥堵的人群。手臂挥处,两名庄丁人头高高飞起。“让路!不让路者,杀无赦!”

“让路!不让路者,杀无赦!”脸色苍白的王固紧跟着跳下坐骑,挥刀朝着庄丁们的后背乱劈。

吴汉的亲兵挥舞着兵器紧跟在自家将军之后,王固的家将高举着钢刀替自家少爷“开辟”道路。两支队伍齐头并进,“锐”不可当。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其他骁骑营将士,则呐喊着紧紧跟上,左砍右剁,将血路越拓越宽。

“轰隆隆隆!”第一波落石终于姗姗赶到,将缀在骁骑营队伍末尾的十几名兵卒,砸了个筋断骨折。

死者肝脑涂地,伤者厉声惨叫,而前方的袍泽们,却头也不肯回,继续挥舞着兵器向前疾突,一个个就像被瘟疫烧红了眼睛的野狗。

“轰隆隆隆!”第二波落石也终于滚到山路旁,从侧面滚进骁骑营的队伍末尾,将五六名躲闪不及的兵卒撞翻在地,或者当场死去,或者四下翻滚,凄声哀嚎。

惨叫声,呼救声,接连在队伍末尾响起,令人心惊胆寒。而更激烈的声音,却爆发于队伍的最前方。那些被同伙挡住去路的庄丁,终于无法忍受来自身后的屠戮,怒吼着回过头,与骁骑营和王氏家将们战在了一处,刹那间,将杀人者砍得血肉横飞。

逃命的道路就那么宽,快一步则生,慢一步则死,谁也别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高贵,理应提前离开;而下贱者就活该留在原地,替高贵的老爷们挡住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石头!

第三波落石,规模比第一波和第二波加起来都大,给骁骑营将士带来的灾难也远比前两波加起来惨重。然而,在铺天盖地的惨叫声和怒吼声的映衬下,这一轮落石却变得微不足道。

峡谷拢音,人在危急关头所发出的任何声响,都被迅速放大,并且反复叠加。绝望的富平寨庄丁和红了眼睛的骁骑营将士,在宽不足一丈,长不到十尺的范围内,自相残杀。兵器砍中骨头的声音,人死之前痛苦的悲鸣,发疯者的破口大骂,清醒者的厉声疾呼,全都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曲悲怆的挽歌。

王家二十三郎,岂能畏惧穷乡僻壤里的无名庄丁?敢举刀者,杀!敢抵抗者,杀!敢挡住去路者,杀!敢跑得慢者,还要杀!

杀光了这群不懂尊卑的乡巴佬,王某人就能逃出去。杀光了这群不知道让路的逆贼,王某就能冲到铁门关搬来救兵,再跟刘秀一决雌雄。

山风阵阵从身边吹过,吹得屁股和大腿一片滚烫。王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双腿之间缺了一样东西,这种奇耻大辱,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刘秀所为,但是他相信与刘秀脱不开干系。他必须将此辱亲手奉还。

“轰隆隆!”一块巨石翻滚着从身侧的山坡上落下,巨石后,是冲天而起的大火。

浓烟滚滚,山风呼啸。来不及逃走的庄丁和骁骑营将士,放弃了自相残杀,在浓烟和烈火中左冲右突,或者被落石砸翻,或者被火焰吞没……

【无缘只手补天裂】

神志终于回到了王固体内,他张开嘴巴,凄声惨叫。就在此时,忽然冲过来一个矫健的身影,猛地拉住他的胳膊,迅速向前滚动。

一连串被烤热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将他先前发呆的位置砸得红星乱冒,几簇干草迅速被火星点燃,随即变成了一团滚动的火苗。

火苗被夜风吹得游移不定,很快荆棘变成了干柴,树干冒起了浓烟。火苗沿着树干一路向上,直奔苍天。树梢处的枯枝,转眼间化作了星星,缤纷而落。远处的杂草和灌木,也越烧越旺。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大半个山谷,都变成了烟与火的世界。积攒了一个秋天的树枝和干草是最好的柴,只要被火星溅到,就会迅速腾起青烟。而山路两旁的峭壁,原本就不怎么牢固,被浓烟和烈火熏烤过后,很快就有岩石自动脱落,沿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

“吴汉,我以前不是故意针对你!”亲眼目睹不止一名骁骑营兵卒因为躲闪太慢被落石硬生生拍进火堆,王固终于明白了几分好歹。

“现在不说这些,赶紧走!”吴汉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和血渍,迈开大步朝黑暗处狂奔,“趁着刘秀还没带人杀下来,否则,咱们今天全都得死在他手里!”

“刘秀———”王固的心脏瞬间像被人捏住了一样疼,哑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快步跟在了吴汉身后。

富平寨的庄丁到底冲出去多少,王固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带的家将家丁全都葬身于火海当中。至于吴汉麾下那一曲骁骑,能活下来的恐怕最多也就是一成,并且全都成了惊弓之鸟。

不过,爷爷输得起。跟大新朝的百万雄师相比,五百骁骑简直微不足道。而天底下愿意拜入王家做家将和家丁的人也车载斗量,死光了一批,随时随地就能再补充一批。只要今天能平安脱离险境,王某就可以带着吴汉回长安向皇上告御状,告刘秀等人私通铜马军,试图谋反。确凿的证据面前,哪怕是黄皇室主和孔永,严尤等人再曲意偏袒,也无法阻止皇上下令,将刘秀和他的家人全都碎尸万段。

“这边!”跑在前方的吴汉猛然停住脚步,扯住神不守舍面目狰狞的王固,掉头扑向了身侧的一道崖缝。

崖缝很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粪便,吴汉却无视那刺鼻的臭味儿,借着远处跳跃的火光,迅速抬头看了看,随即高高地跃起,手脚张开,如同蜘蛛般攀住了崖缝的侧壁,“我前头探路,你跟上来。咱们从这里翻到山顶上去!”

“前边好像已经变宽敞了,我还看到了几个身影,应该是富平寨的……”王固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壁,又看了看远处逐渐变宽的山路,挣扎着提醒。

“如果你是刘秀,会故意给咱们留出一条生路么?”吴汉喘息着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呵斥,“千万别再小瞧他,咱们今晚如果不是小瞧了他,怎么会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输了个一干二净?”

“还不是你说的,打起火把连夜追杀,不给他喘息之机?”王固被呵斥得心脏一闷,反驳的话立刻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又恨不得立刻狠狠抽自己俩嘴巴。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工夫揭吴汉的短?万一姓吴的恼羞成怒,丢下王某人独自逃命。王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当中。

好在吴汉的心胸,比他预料中宽敞许多。听了他的话之后,居然笑了笑,轻轻点头,“今晚战败的责任,的确全在我身上。我原本以为,刘秀的性子跟我一样,顾忌着家人受牵连,哪怕被逼上绝路,也只敢见招拆招,挣扎求活。我却万万没想到,他真的有胆子跟土匪勾结造反,主动向官兵发起反击!”

王固听得似懂非懂,仰着头无言以对。

“走吧!别耽误工夫了,趁着富平寨的人还能再替咱们吸引一下刘秀的注意力!”吴汉原本也没指望王固能听懂自己的话,又叹了口气,沿着崖缝继续向上努力攀登。

刘秀的性子和吴某人一样!这是当年他在太学门口看到刘秀第一眼时就得出的结论。一样骄傲,一样坚韧,一样渴望出人头地,一样不愿意认输,一样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忍辱负重,甚至卧薪尝胆。

但是,人和人,终究还是有差别的。吴某只看对了刘秀性子中的一面,却没看到另外一面。当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吴某人敢做且能想到做的,依旧是挣扎求存。而刘秀,却会立刻掉转头来,主动发起反击。

所以,刘秀敢让青云榜彻底变成笑话,而吴某人却只敢在太学门口的酒馆里弹剑作歌。

所以,刘秀敢派人化装成西域胡女,下手割了王固的卵蛋,而吴某人却只敢解答公主所出的难题,去跟王固等人的父辈称兄道弟。

而今夜,吴某认为刘秀只敢像老鼠一样在山里东躲西藏,绝对没胆子杀官造反,给南阳的亲族带去灭顶之灾。而刘秀偏偏就真的造了反,并且第一次出手就打了吴某一个全军覆没!

“吴汉,拉,拉我一把。我,我脚软!”低低的求救声从身下传来,将吴汉的思绪打断。

目光迅速向下扫了扫,他看到王固那苍白憔悴的面孔。终究跟上来了,还没蠢到去追王昌。

努力用双腿和左臂撑住身体,吴汉腾出右手,解开皮甲,任其落向地面。然后将铠甲下的丝绸长衣也解了下来,用牙齿和右手撕裂,变成绳索。一端拴在自己腰间,另外一端甩给脚下的王固,“抓牢,别用力往下扯,否则把我扯下去,咱们今晚就一起摔成肉饼!”

“嗯!”有求于人,王固变得百依百顺,“姑夫,我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等回到长安之后,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终于从王家人嘴里听到了“姑夫”两个字,吴汉的身体瞬间一颤。然而,他却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低下头,沉声吩咐:“等回到长安再说!现在,不要分心!”

说罢,再不管对方如何反应,手脚并用,奋力攀行。很快,就拖着王固一道消失于半空里的浓烟当中。

【甘洒热血续春秋】

浓烟被风卷上谷口,在峡谷的骤然变宽处翻滚,盘旋。

刘秀的身影在烟雾后显出,又迅速消失,脸色被峡谷深处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一股热浪忽然自下方袭来,带着浓郁的焦臭味道。那是人的血肉被火焰烧煳而产生,令他的五脏六腑都接连翻滚。然而,他却不闪不避,任凭热浪将自己的头发吹卷。双手稳稳地端起一支大黄弩,弩箭所指,正是一名骁骑营校尉的胸口。

骁骑营是皇帝的近卫之一,能入骁骑营者,都是家在京畿附近的良家子。而能在骁骑营中混上一官半职者,家中父辈非富即贵。

这些人的家世,在以前足以令刘秀忌惮,而今晚却再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那个曾经为了给家族赢取免除赋税资格,为了重振门楣而委曲求全的刘秀已经“死”了,死在了通往冀州的道路上。而山坡上手持大黄弩的刘秀,则是一名复仇的“英灵”。

朱祐,严光,刘隆,还有先前侥幸平安撤入山中的盐丁,民壮和喽啰们,也纷纷举起弓弩,将箭矢劈头盖脸朝着脚下的山路射去。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仇恨。

他们的人数只有区区一百出头,远少于从陷阱里逃出来的骁骑营将士和富平寨庄丁。所以,他们无法手下留情,只能趁着对手惊魂未定之时,将其迅速消灭。

刚刚经历过落石和烈火双重打击的骁骑营和富平寨残兵败将,哪里想到还有第三重劫难正在等着他们?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勇气,只敢用盾牌或者手臂挡住脑袋,沿着山路狼狈窜逃。

“刘三儿,你早就该这么干!”马三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环首刀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这狗屁朝廷,从来就没想过给好人活路。你前几天要是答应了万二哥做寨主,咱们也不至于死掉那么多弟兄!”

“是啊,早就该反了。”刘秀的心脏猛地一抽,眼前快速闪过老宋,老周和一连串熟悉的面孔。

两个多月来,从最开始的各怀肚肠,到后来的亲如一家,大伙不知道共同面对了多少风风雨雨。而最后,他们却倒在了出山的路口,距离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遥。

如果自己当日答应万脩,留在太行山中会如何?

如果自己在铁门关前发现情况诡异,立刻选择吞了精盐逃走,又将如何?

不能想,每想一次,心中都宛若刀扎!

“你不必过于担心舂陵那边,明天一早,我就派盖延带着金银快马加鞭去告知令兄。只要他提前一步买通官府,说早已将你开革出族,官府很难再大肆株连!”万脩在担架上坐直身体,大声安慰。

“是极,只要肯花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刘玄在绿林军中也算大名鼎鼎,他的父亲和族人们不也都没受到任何牵连么?”刘隆看问题向来简单,立刻拿刘玄为例证明万脩的策略切实可行。

二人都是出于一番好心,刘秀苦笑着说:“多谢万二哥了,不必带太多金银,只要抢先一步将消息送到我大哥手里就行。他交游广阔,到时候自然会想办法!”

“你跟我客气什么,早就说了,整个铜马军轵关营都是你的!”万脩大咧咧地摆手,“你是咱们的大当家,花多少钱,怎么花,都可一言而决!”

“文叔,莫非你怕官兵势大?”还没等刘秀想清楚自己该如何推辞,万脩已经迫不及待地补充,“你也看到了,官兵就是一群择人而噬的野狗。你越怕他们,他们越追着你咬。当你忽然掉转身体冲着他们举起刀,他们立刻就成了你锅里的肉。想煮想蒸,都可随意施为!”

“刘秀,你不是还想着把盐送到冀州去救灾吧?”马三娘熟悉刘秀的性格,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幻,丢下大黄弩,瞪圆了眼睛厉声质问,“你可千万别再犯傻,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有什么资格去救别人?!”

刘秀心中宛若乱箭攒刺,大声苦笑。

读书人应有济世之心!读书人应该胸怀天下!他读了四年圣贤书,终日受大儒许子威教诲熏陶,恨不能有朝一日,凭借自己的赤手空拳,将岌岌可危的大新朝重新扶正!恨不得让传说中的三代之治,尽快重现人间。

想济世安民,当官,肯定走不通。

想一展胸中抱负,就只剩下一条路,造反。

将皇帝拉下马,用刀子砍出最大的公平!

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

【气冲斗牛星如雨】

“嗷呜呜呜呜———”仿佛被空气中的熟肉味道吸引,四下里狼嚎声忽然响起,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斗宿牛宿21骤然发亮,紧跟着,夜空中星落如雨。整个太行山都被流星照亮,一树一石,历历在目。

百鸟腾空,猛兽咆哮,大地如海浪般上下起伏。还没等众人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颗比太阳还亮的星星,已经从大伙头顶急掠而过,“轰隆”一声,将远处某个山头砸得四分五裂!须臾,天空再度变暗,流星由密转稀,最后消失不见。

夜风呼啸,狼嚎不绝,山谷中的野火熊熊燃烧,照亮山坡上一张张呆滞的面孔。

“老天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几名平素胆小怕事的民壮忽然从震惊中回转了心神,毫不犹豫双膝跪地,对着天空连连叩首。

顺着热气扶摇而上的草木灰烬,被夜风吹凉后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宛若飘雪。

刘秀抬手抹去落在脸上的灰烬,倔强地大声咆哮,“同生人世间,为何他们连番坑害刘某,你都视而不见?为何刘某刚一反抗,你就地动山摇?!是不是只有为非作歹的人,才配做你的子民?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个个都活该不得好死?!倘若如此,在你眼中,人和禽兽还有什么分别?你如此不分善恶,又怎么配做老天?!”

“有种你就直接打雷将老子劈了,否则,老子哪天找到那擎天之柱22,一定要连根刨出来,用斧子砍成两段!”

严光,朱祐和躺在担架上的邓奉,也被刘秀的愤怒所感染,相继举起兵器,对着天空比比画画。

大地忽然又晃了晃,脚下的山坡上有许多石头被余震晃松,一块接着一块向谷地滚去。转眼之间,又来了一场落石瀑布。这一下,对躲藏在山谷中负隅顽抗的残兵败将们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老天爷你莫非是我们一伙的?!”刘隆脸上的表情由恐惧转成了狂喜,拍打着自己的腿大叫,“文叔,你错怪老天爷了,他真的是在帮咱们!”

“老天爷,你真的开眼了!真的开眼了!”万脩也喜不自胜。

“好汉爷爷饶命,小人知道错了,求好汉爷爷收了法术吧!小人愿意弃暗投明,弃暗投明!”

“刘均输叫你们扔掉兵器,一个个走上来!奶奶的,便宜你们了。若是依照老子,你们全都被砸成肉饼才算痛快!”

“谢谢好汉爷,谢谢好汉爷!”幸存者们感激涕零,一边作揖,一边艰难地爬过乱石,努力向山坡上攀登。

“王某愿意与诸位歃血为盟,共举义旗!”王昌父子也爬上山坡,“昏君无道,窃据皇位以来,朝令夕改,倒行逆施。官员个个残民而肥,百姓家家朝不保夕,王某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愿为家乡父老挺身而出。纵然到头来起事不成,只要能杀些贪官,除几个虎狼,也足以含笑九泉!”

“我阿爷最近几年,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前一阵子绿林军的刘玄来联络,我阿爷还跟他暗中定了盟约,答应只要绿林军兵马渡过黄河,就立刻起兵响应!”

“王某有闻,欲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朝廷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某在未成气候之前,只能偷偷摸摸地囤积实力。然而王某怎么可能真的愿意给贪官污吏做狗?以前王某之所以冒死替山中好汉销赃,一方面是贪图钱财,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为了早日推翻朝廷,尽自己菲薄之力?只是这些,王某不能公开说,也没机会告知诸位英雄而已!唉!各位若是不信,王某也找不到更多证据了!给王某个痛快便是!可惜我冀州百姓遭受暴政蹂躏,民不聊生,却无一人愿为他们伸冤!”王昌说罢闭上双目低头等死。

“阿爷……”两名少寨主抱头痛哭,悲不自胜。幸存下来的十余名富平寨的庄丁见状,也皆哭泣着连连向刘秀等人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只求几位英雄高抬贵手。

刘秀对王昌的说辞将信将疑,却终究不好驳了万脩和刘隆的颜面,沉思良久,低声说道:“王寨主,刘某可以放你们父子一条生路!”

“多谢英雄开恩!”王昌和他的两个儿子立刻收起眼泪,磕头致谢。刘秀摇了摇头,低声补充,“但是,刘某不能平白放过了你,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否则,刘某不介意担上一个错杀豪杰之名!”

“只要我做得到,定全力以赴。”王昌心中大喜,表面却诚惶诚恐。

“第一,你要将那四十多车精盐,还给万二哥。”

“当然,万二哥现在就派人去取,王某把两个儿子都留下做抵押。如果敢扣着盐车不给,你就让我断子绝孙!”

“第二,你与万二哥歃血为盟,从此富平寨与轵关营,一暗一明,共举义旗。你今后如何跟朝廷虚与委蛇我不管,但必须时时刻刻与山中暗通消息,更不能给官兵带路,为虎作伥!否则,刘某定然去取你的首级!”

“王某求之不得!”王昌立刻将右手举到嘴边,一口咬破,然后举着血淋淋的手掌,大声补充,“王某若是反悔,不必劳您再动手,只要您把王某今日所言传播出去,王某举族就不得善终!”

这话说得实在合情合理,不由得众人不动容。当即,万脩也将自己的右手割破,当众与王昌对在了一起,盟誓共同对抗大新朝廷。

只有马三娘依旧不愿意相信王昌,“这也太便宜了他。刘秀,万一他将来说话不算数,咱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无妨,大不了咱们再杀一次虎!”

“王某不急着走,跟诸位一起寻找吴汉和王固,即便不能亲手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也要找到他们的尸体,挫骨扬灰,以慰弟兄们在天之灵!”

【黎明前夜漆以墨】

黎明前的夜,漆黑如墨。吴汉背着王固,像幽灵一般,在悬崖峭壁之间移动。手臂和双腿都燎起了巨大的水泡,头发也被烧没了大半,后脑勺和脖颈之间更是血水淋漓,稍不小心碰上一下就疼得钻心。

然而,吴汉却不敢将脚步停下来,更不敢寻找草药处理身上的伤口。追兵就在附近,也许下一刻就会抄近路绕到他的前面或者头顶。

追兵大多是太行山里的地头蛇,熟悉这里的一石一木。而他和王固对太行山的认知都来自于书卷和舆图,很多描绘跟脚下的实际地形完全不符。

“姑父,水,我想喝水,求求你,帮我找口水喝!”背上的王固眯缝着眼睛,喃喃地求恳。

比起吴汉,他的模样更惨,从后脑勺一直到屁股已经完全找不到好肉,许多部位都呈焦黄色,仿佛是刚刚出炉的烤猪。

“稍等,二十三郎,我已经听见了水声。小溪应该就在附近,咱们马上就到!”吴汉心里烦躁不堪,却尽量耐着性子低声哄骗。

小溪肯定是不存在的,即便存在,他也不敢靠近。越是靠近水源的地方,越容易成为敌人的重点搜索目标,以他现在的体力,独自一人突围都难,更何况还要带着半死不活的王固。

然而,他却不能告诉王固实情,更不能将此人弃置于荒野。后者的伤势很重,万一失去了希望,说不定会立刻死去。而王氏家族里边,很多人没其他本事,就懂得像疯狗般乱咬。

先前由于将王固背负在了身后,当热浪被落石砸得腾空而起之时,大部分都被他身后的王固所阻挡,从某种程度而言,他在救助王固的同时,也救了自己。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你跟我说了六次了,小溪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可到现在,也没给我找来一滴水喝!”

“二十三郎,小声,夜里头安静,山中会有回音!”吴汉大急,一边努力加快脚步。

王固被烧伤折磨得迷迷糊糊,“啊,我明白了,你怕刘秀听见!我不喊了,你赶紧去帮我找水。找到水,咱们立刻去铁门关搬救兵。把铁门关的兵马全调出来,将刘秀碎尸万段!”

“那也得咱们有命抵达铁门关才行!”吴汉肚子里嘀咕,却一言不发,只管低着头,尽可能地加快速度。

“吴汉,你,你是不是恨我!”好一阵没听见吴汉的回音,王固忽然抬起头,低声询问。

“二十三公子,你错了,我真的不恨你!你太高看自己了!”吴汉忽然叹了口气,停住脚步,将王固轻轻放了下去。

没必要再解释了,也没时间解释了。前方不远处,几支火把忽然亮起,将山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下,是四张他极为熟悉的面孔。刘秀,朱祐,严光,还有马三娘。每个人手里的钢刀,都被火把照得耀眼生寒!

“刘文叔,原来他们说得没错,你果然跟山贼早有勾结!”吴汉迅速抽刀在手,同时扭头四下张望,寻找逃命的通道。

“要么逃,要么战!”刘秀刀锋直指吴汉面门,“刘某到底跟没跟别人勾结,你我心里头都明白!”

“放下兵器,给你个痛快!”

“吴汉,你好歹也是青云榜第一,别让咱们看你不起!”

朱祐,严光怒吼着双双上前,护住刘秀的左右两翼。马三娘则微微一笑,将火把插在了身边的山岩缝隙中,顺手抄起一块鹅蛋大的碎石。

“我不是啰嗦,刘文叔,邓仲先,严子陵,尽早收手吧!你们这样做,没有任何前途!”

“伸长脖子给对方砍,就有前途了?还是像吴师兄一样,见到一个姓王的,就乖乖趴下来给人当坐骑?”

“坐骑又怎么了?你们这些反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生为大新百姓,给皇家当坐骑就天经地义。吴汉,别怕,就在这里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咱俩先走一步,随后皇上就会派遣大军将他们挫骨扬灰!”

“闭嘴!”吴汉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一点谈判气氛,瞬间被王固破坏了个干干净净,忍不住低下头去大声呵斥。

“你,你居然敢冲着我吼?”王固被骂得好生愤怒,“你真是不知道好歹。别以为你还有机会丢下我自己逃走,姓刘的既然已经绕到了你前面,不可能后面不派人封堵!”

“二十三郎远见卓识,王某佩服!”话音刚落,在他身后山路拐弯处就响起了几下清脆的抚掌声。紧跟着,富平寨寨主王昌,轵关营二当家万脩,三当家刘隆,还有赤脚大侠盖延,快步上前,将退路堵了个严丝合缝。

“王昌,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王固的怒火瞬间被身后的人吸引了过去,扭转头破口大骂。

“互相利用而已,何必用一个‘养’字?王某就不信,二十三公子授意王某冒充刘氏子孙,吸引各地豪杰到身边以便一网打尽的时候,没想过卸磨杀驴!”

王固的恶毒心思瞬间被暴露在了火光之下,顿时恼羞成怒,大声诅咒,“姓王的,你切莫让消息传到我叔祖父耳朵里。否则,你们富平寨上下,人人都不得善终!”

“多谢二十三郎提醒,回去之后,王某就将二十七公子连同他身边的家将全都悄悄做掉,杀人灭口!”王昌早已没了退路,当然不会在乎他的几句威胁。

这下可是彻底戳到了王固的痛处。“吴汉,给我先宰了他。”

“闭嘴!”吴汉被吵得头晕脑涨,“老子该怎么做,用不到你来教!”

仿佛被兜头泼了一大桶冷水,王固的脑子迅速变得清醒。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吴汉,又看了一眼步步紧逼过来的王昌,艰难地咧嘴,“我明白了,吴汉,咱俩都要死了,我许给你什么好处,都兑现不了啦。你也不怕我回去之后,向叔父和叔祖父汇报你对我们王家心怀恨意了。可是……”

猛然深吸一口气,他像疯狗般大声咆哮,“可是你别忘了,你能以一介书生当上骁骑营郎将,全靠了我们王家。你早已经是我们王家的人,这辈子都无法再改换门庭!”

吴汉被他吼得满脸青紫,额头青筋乱蹦。然而前后都是强敌,他没心思也没时间跟王固窝里斗。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刀柄上,他向着王固躬身施礼,“的确,二十三公子说得对,吴某能有今日富贵,全拜王家所赐!”

“你知道就好!”王固满意地点头,“吴汉,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想杀谁,就尽管去!你我今天一道战死在这里,回头我家里看到咱们俩的尸体,肯定会奏明皇上,为你请封。让你死了也够本!”

“是啊,用一条性命换取全家人的哀荣,也不算亏!”吴汉咧嘴苦笑,转过身体,冲着刘秀横刀而立,“刘文叔,当年太学诸位师弟,吴某最看好的就是你,没想到,今日却要死在你的手里,呵呵,真是造化弄人!”

朱祐,严光各自上前半步,以刘秀为核心,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倒三角。

“你们兄弟三个,倒是配合默契!”吴汉被逼得又后退了一步,满脸不甘,“以众凌寡,吴某今夜即便战死,也死不瞑目。”

“吴师兄带领骁骑营追入山中时,可曾想过,对刘某是否公平?”

“有道理。”吴汉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道,“的确,今晚是吴某做事太不地道。也罢,刘秀,吴某现在就还你个公平!”

说着话,他手中钢刀忽然用力虚晃,单腿发力,将王固向沙包一样,直接踢向了刘秀的刀锋。

刘秀先前正蓄足了力气,准备跟吴汉来一场殊死搏杀。怎么可能想到对手会将王固当作暗器朝自己踢过来?仓促之间,本能地一刀劈下,“咔嚓!”红光飞溅,断成两截的尸体像枯树般落入了路边深谷。

热气腾腾的人血,刹那间溅了刘秀满头满脸。他愣愣地握着环首刀,目光僵直,身体发冷,这一刻,心中竟涌不起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小心……”“卑鄙!”马三娘的提醒和朱祐的咒骂相继传来,刘秀的目光迅速恢复了清明,匆忙中挥刀横扫,却不料刀锋居然扫了个空。定神细看,这才发现,就在自己神不守舍的当口,吴汉已经调转头,如鬼魅般扑向了富平寨寨主王昌。

“啊!救我———”王昌万万没有想到,吴汉不去跟刘秀拼命,却第一个找上了自己,一边慌乱地举刀自保,一边大声求援。

哪里还来得及?刚才他忙着跟王固斗嘴,不知不觉中已经跟刘隆和盖延二人拉开了好长距离。独自一人连三招都没支撑得住,他手中的钢刀就被吴汉磕得高高飞起,紧跟着肚子上又重重地挨了一脚,整个人如破布袋子般栽向了路边深谷。

“啊———”王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都完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雄图霸业,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团血肉烂泥。

然而,脚脖子处忽然一紧,他的下坠之势戛然而止。耳畔传来了一声霹雳般的断喝,“站住!退后!否则,吴某立刻松手!”

朱祐的斥骂声,刘隆的威胁声,相继传入王昌的耳朵。紧跟着,又是一声清脆的石块相撞声,马三娘丢出了飞石,被吴汉蹲身躲过,砸在其身侧的山岩上,化作了十几块。

即便心肠再硬,刘隆和盖延也做不出当着王昌两个儿子的面逼吴汉将其丢下山崖的事情,更何况先前已经答应与王昌化敌为友。而刘秀,朱祐和严光更是缺乏应对盟友被敌将抓为人质的经验,刹那间竟不知所措。

王昌的两个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冲着刘秀连连磕头。

“你们两个赶紧起来,不要再磕了!”刘秀自幼丧父,眼睛微微一红,咬着牙摆手。

“父亲命悬人手,我们兄弟俩却无力相救,怎么有脸活在世上?刘老爷,您不用可怜我们,只要救了我们的父亲,我们哥俩即便以身相代,也毫无怨言!”王昌的两个儿子,一边磕头,一边将身体挪向悬崖,只要听到刘秀拒绝,就准备一跃而下。

刘秀顿时被逼得进退两难。

如果放走了吴汉,今夜在山谷中伏击骁骑营的事情,肯定会被朝廷知晓。整个舂陵刘家,邓家,以及会稽严家,都面临灭顶之灾。而继续追杀吴汉,则等同于亲手将王昌推下了悬崖,冀州王家也势必会把自己当成仇敌,揭发,举报想必也会接踵而至。

“哈哈,”吴汉狂笑不止,“刘师弟,你四年来在藏书楼中阅尽典籍,却从没读到过今天这种情形吧?哈哈,古人没有教你,就让我这做师兄的来。马上动手杀我,别管王昌死活。大不了,你再杀了那哥俩灭口!”

“吴汉,你,你也忒无耻!”没等刘秀回应,严光已经怒不可遏地大声呵斥。

眼前危局的最佳解决方案,就是先杀人再灭口,甭去管王家那哥俩是不是无辜。

“无耻?!”吴汉一边笑,一边继续摇头,英俊的面孔被眼泪和烟尘画得黑一道白一道,“兵者,诡道也,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哪里容得下宋襄公之仁23?刘秀,念在你曾经叫过我几声师兄的分上,我再教你一次。古来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若你祖上不能跟项羽分羹一杯24,就不会有大汉两百一十年江山。是杀王家爷仨儿救你们身后家族,还是因为一念之仁,拖累你们各自身后的全族老少死无葬身之地,你自己选!”

【长夜将尽挂冠去】

吴汉给出的选择,看似容易。但是,如果他真的像吴汉建议的那样去做,他跟吴汉,王固,王麟还有什么区别?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鄙视王家?有什么资格指责世道不公?

“刘均输,让我死,放过我儿子,我保证他们不会记恨于你……”王昌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嚎啕,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吴汉,你也不必再用激将法!”刘秀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钢刀,“你不过是想拿王昌的性命换自己性命而已,我答应了,拉他上来之后,你立刻可以走,我们几个绝不再追!”

“不可!”刘隆,盖延两人大声劝阻,“他若是平安离去,日后必然会领兵前来报仇,你,我,还有你们各自身后的家人,将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刘三儿,姓王的跟你没任何交情!”马三娘化作一道狂风,从朱祐,严光头顶急掠而过,冒着失足落下断崖的危险,挥刀直取吴汉,“你不忍心,我来!我是强盗,没什么好名声,也不用顾忌那么多!”

然而,刘秀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从身后双手死死抱住了她的腰,“三姐,且慢,我跟吴汉之间,话还没说完!”

刘秀将她丢给愣在一旁的朱祐,同时大声吩咐:“拉住三姐!”再度转身,将刀一样的目光射向吴汉,双手抱拳施礼:“师兄好手段,学弟佩服!不过,师兄应当知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也要看是墙厚还是风大!况且官场上还有几句话,你可能不懂。第一,死者已矣,活着才是人情!第二,县官不如现管。第三么,呵呵,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却可以从中谋取最大利益。”

严光眼睛开始发亮,放下刀,大步走到吴汉身边,俯身去拉王昌的脚腕,“师兄小心些,先把他扯上来,免得出了差错!”

“随你!”吴汉正累得手臂发酸,立刻将王昌的脚腕交给了严光,随即握着钢刀站起身,严阵以待,“刘寨主,还有这位赤脚大侠,请往后退。你们两个既然跟我师弟成了一伙,不妨对他多一点儿信任!”

刘隆和盖延气得脸色铁青,却找不到话语来反驳,只好咬着牙缓缓退后。

“还有两位孝子也请退后,放心,有刘师弟在,你们父亲死不了!”吴汉得寸进尺,继续冷笑着对王昌的儿子们吩咐。

“放心,吴某肯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判断出刘隆等人对自己再也无法构成威胁,吴汉挥刀在身前身后画了个圈子,将严光和刚刚被拉上断崖的王昌两个牢牢“护”在了刀下,“王固今夜死在吴某之手,师弟们的家人将来如果受到牵连,就尽管将此事捅出去,让官府直接取了吴某的性命,给你们的家人殉葬!”

吴汉将王固丢向刘秀的刀锋,是故意的!刚才唆使刘秀杀了王氏父子灭口,也是故意的。他其实早就料定,刘秀的心肠不够残忍,做不出为了自己而随意牺牲别人的事情。他在将王固丢出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等着大伙自己跳进来!

有股冷汗,顺着马三娘的脊梁处缓缓流下。隔着一层越来越淡的夜幕,她看见吴汉笑呵呵地向自己拱手,“许三娘子,不,凤凰山马副寨主,你既然早早就闯下了勾魂貔貅的名号,应该知道,江湖上原本就不存在绝对的信任。要么互相有利,要么彼此握着对方的把柄,否则,所谓信任,不过是愚蠢之人的一厢情愿!”

“你……”刹那间,马三娘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哥哥带着凤凰山好汉进城接受招安时的情景,胸口如遭重锤,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既然师弟你无论如何下不了杀王氏父子灭口的狠心,吴某也早已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师弟手上。”吴汉笑着冲她摇摇头,将目光转回刘秀,“咱们且选一条对各自都有利的出路,不知道师弟以为如何?”

“理应如此!”刘秀肚子里隐隐发苦,却笑着轻轻点头。自己终究还是太嫩了,不知不觉间,就被吴汉扳回了残局。唯一可自我安慰的是,自己始终没有放弃原则,而家人暂时应该也不会受到自己的牵连。

“你和邓奉,严光,朱祐四个,尽心尽力押送盐车前往冀州,却不幸被太行山贼探听到了消息,在滏口陉外布下重兵截杀。最后,他们三个身负重伤,生死不知。而你却力竭而亡,头颅也被土匪砍了下来,挂在了旗杆上。王固闻讯,入山剿匪,却不慎中了土匪的奸计,打伤万脩,孙登两个之后,以身殉国!”见刘秀没有反对,吴汉用刀尖在地上画了几下,开始睁着眼睛信口开河。

“这样也行?”刘隆,盖延等人的眼睛瞬间就瞪了个滚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诧。

“可以!”刘秀仿佛早就料到吴汉会有如此一说,叹息着轻轻点头。

一切都是交易!如果自己不诈死埋名,王家对自己的纠缠就永远不会了结。严光,朱祐和邓奉三个,也永远无法从争斗中解脱。

“师兄英明,但此话只可对外,不可对内!”严光眉头轻皱,大声补充。

“那是自然!”吴汉点了点头,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对内,当然是王固急于报仇,勾结土匪,截杀刘秀。不幸却被刘秀临死之前反咬了一口,双双葬身于火场当中!而你们三个知道真相后,也对朝廷彻底失望,挂冠而去,从此不再理会刘秀和王氏兄弟之间的纷争!”

“这话倒是说得通。可若那王固的家人不肯相信,该怎么办?”朱祐眉头紧锁,尽力在吴汉的话语中寻找破绽。

“吴某是唯一生还者,他们不信,就只能先将吴某扳倒,才能继续深究!”吴汉自信地笑了笑,“况且他们想要从中谋取好处,还必须吴某配合!”

“那王麟呢,他可是还活着?”朱祐被笑得好不尴尬。

“王麟当然也死在了火场当中,王寨主,你说是也不是!”吴汉跺了下脚,声音陡然变冷。

“是,是,正是!”被严光拉上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的王昌,猛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大声保证,“王麟已经死在火场当中了,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家将也全被烧死了。王某亲眼看到的,不是王某见死不救,而是实在力有不逮!”

“呸!”刘隆和盖延气得两眼冒火,朝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扭头。到了此刻,二人终于明白,为何王昌武艺那么差,却做了黄河以北江湖第一大豪。而他们哥俩,只能给别人当喽啰。

“刘均输和王军侯虽然先后殉职,可运往冀州的精盐,却被他们抢回了一半。”王昌才不管别人对自己鄙夷不鄙夷,唯恐刘秀和吴汉交易不成,再起杀人灭口的心思,趴在地上四下拱了拱手,主动大声补充,“在下和吴郎将被刘均输和王军侯的忠勇所感动,继承二人的遗志,将二十车精盐悉数送到冀州,顿解百姓燃眉之急。”

“冀州官府得到了刘均输和王军侯遗惠,感动不已,主动上书朝廷,为两位殉职的官员请封!”吴汉皮笑肉不笑,顺着王昌的话“勾兑”。

“王家虽然损失了两个子侄,只要运作得当,就能捞回更多。所以,最先想到的肯定不是追查细节,而是把王固和王麟二人的功劳做扎实。借此也能掩盖他们私自派遣家丁前来冀州,并且携带朝廷禁物大黄弩的事实!”王昌老于跟官府中人打交道,继续卖力地填沟抹缝。

“吴某此番奉命前来冀州巡视,却私自动兵,也算事出有因,并且功过相抵。”吴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涂脂抹粉,“只要最近一两年,刘师弟你别露面,就不会有人拆穿这个谎言。即便王家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在死去的人和现实利益面前,他们也不会主动将老底掀开,更无法借助官府的力量去对付你们几个的家人!”

这,绝不是他当初带兵追杀刘秀之时,想要得到的结果。然而这个结果,却远好于他被刘秀等人当场大卸八块。虽然在他死后,朝廷必会将刘秀,邓奉,严光三个满门抄斩,给他和王固,王麟报仇。

别人眼里,他吴汉的命不值钱,可在吴汉自己眼里,自己的性命却高贵无比,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理由去殉葬。他吴汉,只要活下去,哪怕暂且遇到一些挫折,早晚也有机会卷土重来,封妻荫子,出将入相!

“吴汉,你跟岑彭都不愧是青云榜首!”眼看着双方就要化干戈为玉帛,自己却无力阻挡,马三娘忽然竖起了眼睛,大声嘲讽,“这份心机和歹毒,我大哥当年输得着实不冤,刘秀今天也活该被你算计得疲于招架!”

“三娘言重了!”吴汉难得没有辩解,只是点头苦笑,“吴某和岑君然都是穷学生,又不像文叔这般幸运,处处有个鸿儒师父照顾着,还有个做宁始将军的师伯,算计若不深点,手段若不狠辣,早就暴尸荒野不知道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人要作恶,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马三娘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

“所以世上只有一个马子张!吴某做不了江湖大豪,只能做朝廷的将军!”

这话,既是恭维,又戳破了一个极为冰冷的现实。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马三娘一字一顿道,“此语出自》左传》,义父教了我这么多年,我能记住的不多,唯独这句,印象极为深刻!”说罢,摇摇头,转身大步而去。

印象里,马三娘只是个武艺高强,胸无点墨的女中豪杰。一时间,不但刘隆,盖延兄弟俩动容,吴汉更是如遭雷击,单手戳着钢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忽然间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吐了自己满身通红。

“吴将军!”王昌唯恐再出变故,连忙冲上去双手托住吴汉的胳膊。

“放心,我死不了,师弟也不会改变主意!”吴汉冷笑着将他推开,拔起刀,转身离开,脚步踉跄,脊背佝偻,仿佛一瞬间就老去了二十几岁。

刘秀,严光和朱祐三个也觉得好生尴尬,冲着刘隆和盖延拱了下手,赶紧快步去追三姐。只是一时半会儿,哪里追得上?走着,走着,脚下的山路变得清楚起来,蓦然抬头,只见天空中,群星早已消失,白云苍狗,变幻不定。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长夜已经悄然结束。

一阵狼嚎过后,东方跳出数缕金光。刹那间,万山红遍,丛林尽染。

天,马上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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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光武(共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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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大汉光武2·出东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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