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热,很热,非常热。

一双长腿跨在桌边,长腿的主人双手盘胸,上身贴在椅背上,呆望窗外。

午後的阳光将柏油路面烤得乾巴巴,每当有车经过的时候,沙尘飘扬,看起来就跟沙漠没两样。长腿的主人将视线转回萤幕上,那个记帐表格看起来一点都不吸引人。

炎炎夏日正好眠,当老板的如果不会藉机偷懒,就太可耻啦!

眼皮愈来愈沉重,呼息逐渐悠长,他歪过头去,切入睡眠模式。

下一秒,鸡猫子鬼叫从远而近飙进来──

「不好啦!力阳哥,出事了!」

「谁?什麽事?」他打了个机灵,瞬间清醒过来,搔搔後脑勺。

「力阳哥……」原来是暑期工读生小七。

「停!不准叫。」他伸出手,摀住耳朵。「你听过自己的叫声没有?青春期没过,嗓音要变不变,叫起来像拔了毛的鸡,能听吗?」

小七一脸尴尬。「别损我嘛!人家的毛很快会长齐的。」

「说什麽啊你!」幸好离得远,不然他会一掌巴在他头上。「怎麽回事?」

「那个女人又来了。」

「哪个女人?」他蹙起眉头。

「前几天到处打听阿泰的消息,说要去做家庭访问的女人,今天又来了。」

是她?脑中浮现一道身影,女人──一种与他无缘的生物。郑力阳没好气的打个大呵欠,再度把脚抬回桌边。「要来就让她来,有什麽好吵的?」

「今天工地的机器出问题,汤叔提早下工了,里长看见他买酒回家。」

郑力阳听懂他的意思。「他喝醉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汤叔的酒量很差。」

酒品更差。想到这一点,郑力阳的头有些痛了。

「我爸又干了什麽事?」另一个少年出现在门口,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握着拖把柄,脸上看得出戒备。

「还有什麽事?不就是喝酒吗?」郑力阳再次把脚放回地面,双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拍,虽然不太甘愿,还是站起身。「阿泰,你在这里待着,拖完地之後,去顾柜台。小七,你别闲着,提几桶水去外面泼一泼,热死人了。」他走出去,袭来的热浪像一条条爬在身上蠕动的虫。

如果阿泰不是他罩的,这时在太阳底下走路的人不会是他,但他已经答应教练,暑假这两个月会罩着阿泰,不让他惹上麻烦。

这本来不难办到,但一场校际比赛砸坏了这种可能,现在就算阿泰乖乖的,麻烦也会主动来惹他,所以一有什麽人扯上阿泰,他都得放下手边的事,过去关照。

之前麻烦来找过几次,都被挡下来,想来躲在暗处的家伙也知道他们不好惹。就在他认为对方要鸣金收兵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个女人,他远远的观望过几次,有别於之前来的打手,她娇小玲珑,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不是他歧视女人……好吧!他可能没把女人的攻击力看在眼里,不过一个企图用鞋跟弥补身高不足的女人,有何威胁可言?别说不确定她是不是敌方派来的,就算她是,敌方出的这招是哪招,他也看不出来。

他任由她天天造访汤家,只确保她每次都扑空,心想,闭门羹吃久了,她早晚会放弃。然而,汤叔与酒精是最糟糕的组合,让她碰见了还得了?

走不到几步路,汗水冒出来,原本乾爽的棉质背心贴在身上,闷得像是第二层皮肤,他穿着夹脚拖的脚丫感受到来自地面的热力,一脚踩得比一脚快,走过一排排透天厝,来到汤家那个巷口。

「郑力阳,你终於来了!」里长擦擦汗,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里面什麽情况?」他一副主事者的口吻。

「不知道,还没进去看。」里长答得有点心虚。

「我先进去吧!」

「怎麽可以?我才是里长,保护里民是我的责任!」正气凛然的话一说完,他马上把脖子缩回去。「不过既然你坚持,就随你的意思吧!」

郑力阳懒得跟他辩,率先走过去。

门才刚拉开一条缝,一个啤酒罐飞射出来,他及时闪开,啤酒罐擦过身侧,砸中跟在後面探头探脑的里长。

「哎哟!」

「小心点。」郑力阳的双手往两旁推,两扇玻璃门被分开。

屋里已是一片凌乱,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报纸、遥控器被扫到地上,啤酒泡沫流了一地,酒气冲天。

一向沉默寡言的汤叔变了样,此时他脸色潮红,气喘吁吁,像是经过剧烈搏斗,那双长了茧的手举在身前,紧紧抓住一个真皮提把,龇牙咧嘴。

提把接在一个女用公事包上,包包底部,两只属於女人的嫩手十指怒张,紧揪着。一个女人身体微弓,姿势跟汤叔差不多,两只高跟鞋抵死踏在地上,完全是拿命出来拚了的架式。

「你不是说有钱要给我吗?拿出来啊!」

「不可理喻!这是我的包包,放手,快放手!」

「你要是不给,我自己拿。」喝了酒的汤叔力气奇大无比,而且很不讲理。

她也不遑多让,虽然一头鬈发湿漉漉,还是火力全开,狼狈归狼狈,斗志绝对高昂。

「老汤好像打过一轮了。」里长小声嘀咕,指着那女人的额头。「你看。」

她额头上有一抹红印子,跟里长头上那个很像,郑力阳一肚子火冒上来。他早该想到,一个连吃几天闭门羹还不肯放弃的女人,性子一定很执拗,好不容易敲开汤家的门,又怎麽会因为几罐乱飞的啤酒就打道回府?

她有没有想过,她的个头那麽小,怎麽跟汤叔拚?先别提那身上班族套装绑手绑脚,她明显也缺乏打架的经验,只能被动的跟着汤叔甩来甩去。

「笨女人!」他低声咒骂,却有点佩服。照她那种豁出一切的气魄来看,最後投降的人肯定是汤叔,不过到那时候,她就是没死,也去半条命了。

这个想法令他蹙起眉头,盘起双臂,怒喝一声,「住手!」

拔河两方,没有人要听他的,只有里长急得猛挠脸颊。

看来只有动用以前的老方法了,郑力阳朝里长抬了抬下巴,「你过去那边,想办法带开汤叔。」

里长苦着脸,一把抱住醉汉,探头出来劝道:「老汤,先放开人家小姐。」

「不放!你们来得正好,帮我问她,既然说有钱要给阿泰,为什麽不交给我?是怎样?难道我不是阿泰的亲爸爸?」

那女人听了,双眼喷火,「基金会又不是散财童子,才刚要做家庭访问,怎麽会带钱来?我们做事是有流程的。」她提起一口气,「首先,要……」

「不拉不拉不拉!」粗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瞬间,除了汤叔以外,屋内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精采。

里长露出生吞鸡蛋的表情,凸着眼珠,瞪着郑力阳,活像他刚刚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对着空中喷出一把火。

郑力阳张着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好像自己突然拥有超能力。刚刚那串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他?看到年轻女人总是说不出半个字的他自己?

「你什麽意思?」她沉下脸,傻瓜也听得出他的不耐烦。

里长古怪的瞧了郑力阳一眼,「你那个……还是让我来说吧!」

「不用,你抱好汤叔。」郑力阳绕到她身後。她往後挺翘的臀部包在窄裙里,勾出美好的曲线,跟她的拗脾气一样,让人印象深刻,可惜此时不适合欣赏。他一脸凝重,缓缓的张开嘴,「我……是叫你不要废话。」这一次他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双眼因而迸出兴奋的光芒。

她在设法夺回公事包的同时,分神瞪他。这一分神,她的手劲松开了点,公事包迅速朝汤叔那边移过去。

看到这一幕,汤叔立马来了精神,右脚一跺,要一鼓作气把公事包抢走。

休想得逞!她也跟着加大了力道。

没机会多想自己居然突破了恐女症的窒碍,郑力阳眯起双眼,只得先处理眼前的问题。「我数到三,你们都给我放手。一,二……」

忽然,汤叔哼了一声,双手往自己这边死拽过去。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撒泼,尤其那女人更是无所防备,被拽着几乎往前摔去。

下一秒,汤叔又往前猛推,然後松手。

「啊……」尖叫声倏地响起。

屋外,几只在骑楼下避暑的小麻雀掀开翅膀,四散逃去。

这招太贱了!

鞋跟先在地上往前猛刮,再往後猛擦,吕成仪无法控制力道,只能往後跌出去。

脸抬高时,她看到身後电器柜最上端立着一个大花瓶,瞬间瞪圆了眼睛。要是撞上去,花瓶一定会摔下来,粉碎在她头上,她会被毁容,还可能变成瞎子。

不要啊!她直觉要抱住头,却抬不起手,身体因过度恐慌而无法控制。砰的一声,她重重撞了上去,花瓶晃了几圈,向前倾倒,栽了下来。

死定了!这一刻,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眼前愈变愈大,愈变愈大……

忽然,左肩被抓痛,一股巨大力量扯过来,她猛地倒下,下一瞬间,一道黑影转到另一侧,像是倒塌的墙,毫不留情的把她压向地面。

乒啷!一阵巨响传来,她知道那是花瓶砸到地面的声音,不过不如想像中惊心动魄。那声响依然很大,但听起来像是在隔壁,不是在身边。

之後,一片死寂,她的眼前全黑。

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刺痛告诉她,自己之前屏住呼吸,吓得连气都没喘。她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东西,想摸摸脸,检查有没有受伤,但整个人被紧紧箍住,无法挣脱。

她急了,想快点知道发生了什麽事,鼻尖却碰触到一片带着湿气的温热。难道是血?她被毁容了吗?她蹭上去嗅闻。

「安分一点!」警告声随即响起,感觉就像她贴在声源上,感受得到声浪传出的振动。「你们有没有事?」

你们?她听得胡里胡涂,这不是在跟她说话吧?

「老汤没事,我就难说了,刚好赶过来当他的肉垫,要不是後面有沙发挡住,我的屁股已经开花了。」里长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好像隔了好几床棉被。

「你呢?」又一阵振动贴上她的鼻尖,窜入肌肤。

圈住她的束缚终於松开,压在身上的重量也倏地减轻,当光线进入眼眸时,她才发现那束缚来自於他的双臂,重量来自他。

她愣愣的看着面前陌生的男性脸庞。他一双浓眉攒起,双眼炯炯盯着她的脸,气息有些不稳,或许是因为过度紧绷,颈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

他的眼神近乎野蛮的锁住了她,「说话啊!你怎样?」

好凶!「我……还好。」

他多看了她几眼,确定她没有受伤。

她瞬间明白,是他抢先挡到她身边,把她按倒在地,用身体做遮挡,让她避开爆开的花瓶。他怎麽会那麽好心?跟她说话的时候,他不一直都是横眉竖目的吗?

傻愣愣的看他别开头,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想起刚才那片湿热。那不是血,至少不是她的血,她已飞快将脸摸过一遍,自己没受伤,那麽那是什麽?

他站起身,弯腰对她伸出一只手。她没多想便递出自己的手,他看似没用几分力,却立刻将她拉起。

重新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的感觉真好!

「谢……」还没谢完,她冲进他的怀里。

这家伙用力过猛了!她抬起头要抗议,却发现这个位置有些熟悉,蹭在鼻尖的感觉跟刚才一模一样,潮湿,温热,好闻,那是……他的汗水!原来她刚刚就窝在这里,以男人与女人拥抱时嵌合的姿态,被他保护在怀里,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郑力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迅速扣牢她的腰。圈抱下,那纤瘦的身体闻起来有点甜的气息,让他意识到眼前的情况跟以往不同。

过去他用这种方法把人拖起来,只限同性,那些家伙长得三大五粗,不说多耐撞,光是力气、敏捷度,都强过她许多,随便一扯就活跳跳的像尾虾,哪里像她?

这种虚弱的身子要是属於男人,那就惨了,但她是女人,所以还好……等等,她是女人!这个事实忽然敲进他的脑子里。那抵在身上,从未感受过的柔软起伏,让他彻底感受到她是个女人……噢,女人。

天哪!女人!下一秒,他晕呼呼,一连串险状前的记忆回到脑中,想起自己刚刚对她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这简直是天大的奇蹟!

对於任何男人来说,跟女人说话不难,对他却是一大障碍。出於某种原因,他无法与年龄层相近的女人相处,这个症头虽然是近十年才发生的,但愈来愈困扰他。尽管他很哈女人,却连句最基本的招呼语都说不出口,无法自如的与她们相处。

可是在面对她的时候,这个问题居然消失无踪,像是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是他第一次靠女人这麽近,甚至没时间让他产生排斥反应,他们就紧紧抱在一起,还一连两次,让他如何不激动?他忍不住收紧了双臂。

「喂,你可以放手了。」她推了推他。

「……好。」再偷嗅一下,红潮漫上耳根子,幸好他皮肤黑,看不太出来,然後慢慢的松开手,「站好了吗?」

「当然站好了。」她别扭的低吼。

鉴於她有一次不良前科,他再问一次,「你确定?」

「废话!」她答得凶巴巴。

他放开手的瞬间,像是为了证明什麽,她飞快的後退一步,仰起头,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她忍不住惊喘了下。

刚才在混乱中没看清楚,现在她才发现他看起来不好惹。吕成仪忍不住再後退一步,他太高也太壮了,坦克背心刚好裹住身躯,阳刚线条一览无遗。

他是个肌肉男!正是这一点,令她不知所措。她接触过的男人不多,绝大多数是公事来往,衬衫与长裤是基本行头,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把精壮的手臂露出来,还有毛茸茸的腿。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觉得男人穿太少的一天,但现在就是如此。他身上充满结实的肌肉,高低起伏成阳刚的线条,体肤上有几道青筋浮起,原始而野蛮。

他的眉眼也透露出相近的讯息,那双眼睛宛如燃烧着火焰,炯炯有神。他轮廓深刻,五官明朗,不像其他社会人士那样善於收敛情绪,唇边与眼角的淡淡痕迹说明了他不乏表情。此时的他横眉竖目,看起来有些紧绷,有点凶恶,像在压抑什麽,眼眸却晶亮无比,彷佛为了什麽而兴奋着。

她应该怕他,但不知为何,没有太多恐惧。她确实不安,但不是认为他会做出吓人的事,而是因为他裸露太多。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但无形中散发出的侵略力道,让她紧绷。

「啊!我的花瓶破了,值很多钱的古董花瓶!」汤叔躺在沙发上,醉醺醺的呼嚷着。

「算了吧!不就是夜市买来的便宜货,装什麽古董?!」好不容易从他身下爬出来的里长很气恼,把他挂在沙发边的两条腿抛上去。

汤叔咂了咂嘴,扭动身子,找出最适合入睡的姿势。

「小声点,不要吵醒他。」吕成仪心有余悸。幸好她的公事包够牢固,否则被他那样拉,早就扯坏了。

「他睡着了。」里长低声宣布。

她凑过去观察,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提醒了郑力阳,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她是为了阿泰而来,这项认知一进入脑中,某些防备瞬间归位。

尽管想多了解她一些,但他无法置正事於不顾,教练交给他照顾的阿泰优先!

「原来你也知道要怕。」心绪一转,他讥诮的笑了。

「怎麽会不怕?」

「敢跟喝醉酒的男人谈事情,不就表示你胆子很大吗?」

「等等,话说清楚,我不是跟喝醉酒的男人谈事情。」她振振有词。「我是在跟一个看起来冷静的男人讲话,但讲不到一半,他喝了几口啤酒……」

「那时候你就该滚了。」他打断她的话。

「但我话还没讲完耶!谁知道他的酒量那麽差,才喝几口就性情大变,开始摔东西,连我都被K到,还被啤酒弄湿头发。」她抽了抽鼻子,对自己头上的味道不敢恭维,但极力忍住。

「汤叔喝酒就是那样,从开酒瓶到醉倒,不用半小时。那段时间内,只要他睡着,一切都好说。如果有人在旁边,他就会发酒疯。」这也是小七急着去喊他来的原因。

汤叔一有空就喝酒,这是谁也管不了的事,所有的人明哲保身的方式就是从他面前消失,等到他睡死过去,再回来收拾残局,而她偏偏选在错误的时间点闯来,给他添了一堆麻烦。

「我怎麽会知道?一般人不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很冤枉。

「是啊!她怎麽会知道?虽然这附近人人都知道,但她又不住在这里。」里长忍不住多看了郑力阳两眼,嘀咕着,「奇怪,这家伙今天说话怎麽这麽溜?」

「不住这里,干嘛天天往这里跑?」郑力阳想到花瓶砸下来的险状,一肚子鸟气。幸好他亲自走一趟,救了她的小命,可是她居然不知道要感激。

「我来是因为职责所在,不然你以为我很闲吗?」头上的酒味让她变得毛躁。

「什麽职责?」郑力阳嗤之以鼻,毫不掩饰的翻白眼。「你是来找麻烦的吧!」

她当下火气往上冲,吸气,吐气,重复五次以後,再也无法继续下一个五次,怒气喷发而出,「信不信由你!我一向都是解决麻烦的人。」

郑力阳的反应很简单,看看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汤叔,再看了下在一边捏胳膊捶腿,刚当过人体肉垫的里长,接着看向地上乱七八糟的瓷器碎片,最後抬起脚,把一个空酒罐踢到她的脚边。

匡啷匡啷的声音过後,汤叔均匀的鼾声响起。

非常确定她的目光跟着绕了一圈之後,他重新注视她的脸,抬高一边眉毛,「你一向都是这样解决麻烦的吗?」

「我……」

他嗤笑,「我真是长见识了。」

这一招,比汤先生刚才那招更贱!

因为太生气,吕成仪反而冷静下来,把十个稳定情绪的深呼吸做完,打开公事包,「这是我的名片。」她递了一张给里长,一张给那个臭脸男。

里长很乾脆的接过名片,郑力阳却盘起手臂,摆明了没那麽好结交。

她才不管他摆什麽臭架子,一双手直直把名片凑到他的鼻前。

他抬起下巴,一脸「我不拿,看你能把我怎麽样」的表情。

她也很拗,死不收手。

「唉,你不要为难人家,收下啦!」里长在旁边咕哝,「不然我帮你收……」

郑力阳徐徐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张名片,甩到面前,随便瞄了一眼,塞进臀後的口袋,继续盯着她。

她这才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自我介绍,「我是迎艺基金会的专员吕成仪,过来了解汤巨泰的家庭情况。」

「迎艺?我听说过,这好像是赞助画家跟音乐家的慈善团体,对不对?」里长一脸寻思。

她露出职业笑容。「我们基金会接受申请,视情况培养有美术、音乐才华的学生。」

郑力阳嗤了一声,「阿泰那小子一条线画不直,外加五音不全,你找他干什麽?」他转身,找来薄被,盖在汤叔的肚子上,然後走到角落,调整电风扇风向。

虽然是要回答他的问题,但她故意转向里长,笑吟吟的解释,「我们基金会最近在推赞助体育资优生的专案,初步审查,汤巨泰符合资格。」

有这麽巧的事?不久前的运动比赛暴露出阿泰的特殊体质,这个基金会就刚好找上门来?

「你们怎麽挑赞助对象?随便找一个学生就塞钱给他?」

他说得那麽轻蔑,好像基金会财大气粗,到处乱洒钱,她很不满,可是做这份工作三年了,她知道很多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时,很难不产生怀疑,他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在我开始解释以前,我要先知道你是哪位。」

「不必麻烦,继续往下说。」他却执意惹恼她。

「先生,怎麽称呼你?」她的坚持不下於他。

他用眼神评估她半晌後,才开口回答,「郑力阳,阿泰的邻居。」

「郑先生。」她轻轻颔首。「汤巨泰的老师把他的家庭情况转发到相关单位,迎艺基金会是其中之一。经过审核後,他被列为有待赞助的对象。」

他若有所思,「阿泰的老师什麽时候帮他申请的?」

「两年前。」

他的神情转为讥诮,「如果两年前阿泰眼巴巴的等你们救济,早就饿死了。」

这也是常见的反应之一,她再忍。「但他没有,重点是我已经来到这里,可以为他提供协助,这个假设性问题不存在。」

里长看出她的笑容快要崩解了。「小姐,你被吓到了吧?郑力阳,先带她出去,我把碎片扫一扫。」见他不理,里长又靠过去碎碎念,「再怎麽说,她是来找阿泰,说有赞助他念书的办法。老汤家需要帮助,虽然阿泰在你那边打工,但暑假才两个月,能赚多少钱?别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

她的耳朵尖了起来。「汤巨泰为你打工?」这就是他以保护者自居的缘故?

里长不敢回答,只是看着郑力阳,一副等他发话的模样。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男人才是关键。虽然他含糊带过自己的身分,但即便是里长也不敢违逆他,显然他来头更大。她想起这几天附近邻居谈到汤家时,支吾其词,再看他充满敌意的态度,一个想法跳了出来,是他从中作梗!

为什麽?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可是直觉告诉她,症结在他身上。

「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再说,让我把地扫一扫。」里长老是担心会有人受伤。「咦?郑力阳,你的脚流血了。」

「在哪?」他低头一看,「喔!那个,不会痛,不严重。」

只是短暂一瞬,够让吕成仪的脑子转一圈了。

「一定是被花瓶碎片划伤的。」还没看到伤口,她就抢先说话,「这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让我来包紮。伤口如果没经过彻底消毒,很容易细菌感染。来,让我看看……」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脑门一热,迅速扑上前去,不计一切的握住两条精实的腿,「伤在哪里?我怎麽没看见?」

郑力阳几乎要无言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很不雅吗?

「在哪?」她仰起头,热切的问。

他别无选择的岔开双腿,指着大腿内侧,「这里。」

那只是一道浅浅的划伤,长度不到十公分,虽然冒出几大颗血珠,但已乾涸一半,要不是里长站的角度刚刚好,也不会发现,只是他没想到她会积极成这样。哼哼,这下还想帮他消毒吗?看她怎麽掰下去?

居然是这麽小的伤?吕成仪也傻眼了,更窘的是,当她脑热退去,发现自己就蹲在他身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太暧昧了。

她缩回双手,站起来,故作无事的拉好裙子,「嗯,这个……虽然伤口不大,但还是要谨慎处理。」

「不必了。」

「我坚持。」反正脸已经丢光,若不达到目的,岂不是亏更大?「如果你不让我擦药,那也没关系,顶多我明天来探望你,後天再来,大後天也来,直到你痊癒为止。」说话之际,她直直看着他,传达真正的意思:直到见到汤巨泰为止。

郑力阳听懂了,眼中闪过锐光。好,既然她要战,他就奉陪。

他故意弯下腰,好整以暇的凑近她的脸,距离愈短,眼中的火花愈强烈。

她知道他接下了战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退缩等於认输,於是不顾後果的挺直腰板,与他鼻尖对鼻尖,近到足以在对方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有趣!从来没有女人直接挑起他的怒火,她的胆子大到什麽程度?他忽然很想试探一下,视线落入那双充满挑衅的眼中,晃两下,缓缓下滑到她的鼻头。

她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彷佛察觉到他的意图。

他的目光再滑到她的唇瓣,眼色不由得加深,眸底的火烧得更旺。

她克制不住呼出来的热息,开始微喘,不安直线上升。他的作为再明显不过,想以男性的力道让她感觉被压迫。

他勾起嘴角,酷酷一笑,表情竟有些野蛮。

她招架不住他骤然升高的男性气势,即便非常轻微,还是打了个寒颤。

谁高谁低,立决!

他得意的笑了。「我怎麽能拒绝你的好意呢?」没等她反唇相稽,他倏地後退。「里长,这里交给你,我就先带吕小姐回去了。」然後甩头就走。

什麽话?他以为她是一件东西吗?说带走就带走?

嘟嘟囔囔着,她还是不争气的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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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不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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