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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熟悉,是因为那人的身形轮廓,坐姿手势都是见惯了的,说陌生,是因为感觉上那整个人好象纤薄虚弱了许多。

“之奇!”喻素扬声试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脸,头顶的斗篷滑落,虽然清俊的面容消瘦了一整圈,但却绝对就是魏之奇没错。

看到迎面奔来的喻素与邾谈,魏之奇好象并不太吃惊的样子,只是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阻止,轻声道:“小心,不要吓着它。”

喻素定晴一看,魏之奇的右手一直放在怀中,一小撮雪白的绒毛露在外面,时不时动一下。

“你捕到寸尾貂了?”喻素大喜。

“是啊,”魏之奇轻轻地笑了笑,“我八年狩猎大赛连胜可不是假的。不过寸尾貂天性敏感自傲,排拒人类,你们千万别碰到它。”

喻素悬了半个多月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一点,眼前不由地有些眩晕,忙扶着马头坐稳了,用手掩了掩潮湿的双眸。相比而言,邾谈的情绪当然没有那么激动,所以他比喻素更敏感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你脸色怎么这样白?”夜硫的领主问道。

被邾谈一提,喻素细细一看,也皱起了眉:“是过于苍白了些,你受伤了么?”

“寸尾貂是没有攻击性的动物,怎么会受伤?不过是这一阵为了守到它,好几天没有合眼,才弄成这副脸色。”魏之奇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它不耐颠簸,所以没办法加快行程,这是它的脐香,素素你拿着先赶回京城,稳定一下麒弘的病情,我也好慢慢地走回去。”

喻素高兴地接过小布包,道:“那邾谈留下来陪你一起走,我先回去了。”

魏之奇看了邾谈一眼,点点头没有反对。喻素勒转马头,刚向前走了两步,又转了回头,凝视着魏之奇的眼睛,轻声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对不起。”

魏之奇的唇角向上微微一挑,淡淡笑道:“麒弘也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无论我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他总是会原谅我。你也不用向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你小贤才能变得那么健康,也是因为你才让我明白,小贤不可能永远只在我的照顾下生活,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独立的人生。其实这世上多了一个可以象我一样关爱他的人,我还应该谢谢你才对。”

听到这番话,喻素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小口地吸了吸气,向魏之奇点头微笑了一下,拔转马头疾奔而去。

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邾谈此时方才驭着胯下坐骑小步靠近,伸手扶住了魏之奇的腰,道:“你看起来不象只是累了而已,还有哪里不对?”

“我还有点饿,”魏之奇转头笑了笑,突然提议,“我们骑同一匹马吧?”

邾谈挑了挑眉,显然有些讶异,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跳下马来,牵着自己坐骑的缰绳,翻身跃到魏之奇的身后。

“你要很小心别碰到寸尾貂。”魏之奇认真地叮嘱了一句,“说话声音太大会吓着它,声音太小我又怕你听不清楚,所以骑同一匹马会方便一些,因为我实在有太多关于小贤的话想跟你说,而且现在不说,总怕回京城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在听吗?”

“在听。”

“其实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跟某一个人细细地谈关于小贤所有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你罢了。”魏之奇扭过头,用清亮的出奇的眼神看向邾谈,“所以从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仔仔细细地听,要把它刻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

“我娘怀小贤的时候,身体很不好,大夫跟我爹说,无论打不打掉那个孩子,她都最多只能再活六个月。可是为了小贤,我娘她撑啊撑着,奇迹般地撑到了八个月。虽然到最后她也没能睁眼看到小贤,但对于我和爹而言,这个曾被判定不能出生的孩子已经是一份天赐的礼物了。小贤因为身体弱,从小不知吃了多少苦,但他带给我们的,却永远只有快乐。”魏之奇抬起左手擦了擦眼泪,吸吸气,继续道,“现在他身体好了,当然应该去选择他自己的快乐,我所要跟你说的是,小贤是世上最好的孩子,是我最贵重的珍宝,你一定要珍惜他,爱护他,你要向我保证让他健康让他幸福,绝对不允许你背叛他、伤害他、欺骗他,他想要什么你都得给他,他想去哪里你都要陪他……”

说到后来,那个当哥哥的人渐渐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越来越高,说的话也越来越没道理,虽然邾谈一直听着没反驳,但小寸尾貂已经有些不安地蠕动起来,让魏之奇稍稍冷静了一点,伸手到怀里轻柔地拍抚了几下。

“说完了?”邾谈这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差、差不多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邾谈眼神深邃,看不出心里的情绪到底是怎样,“我可以答应所有你要求我的事,但是这并不表明你就可以放弃你身为兄长的责任。因为对于小贤而言,你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所以你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到他身边,这比我现在空口答应你一千件一万件事更加的重要。我想,你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

魏之奇的眉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唇色更加灰暗。但不知为什么,他闭上了嘴,没有理会邾谈的问题。

一路先行疾驰回府的喻素,刚跳下马就朝后院急奔,根本顾不得双腿一路劳顿的酸麻。守在麒弘房内的康泰安楚等人闻声迎了出来,还没开口说话,喻素已急急地道:“安楚,这是寸尾貂的脐香,快给麒弘服下,魏之奇他们随后就回来了。”

安楚接过小布包,轻轻嗅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地道:“素素,脐香只能缓解症状,要解开朱雀之毒,必须要活血才行啊。”

“我知道,魏之奇已经捕到活貂了,只是要晚两天才到。”

听到这个消息,安楚与康泰都露出震惊之色,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们怎么了?”喻素跺了跺脚。

安楚迟疑了一下,还是先转身回房,将脐香给麒弘服下,再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这才与康泰一起把喻素带到隔壁的小间。

“到底怎么了?”喻素心中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我们已经接到昱飞表叔(注:他就是安楚的师父,大家不会忘记吧?)的回信,知道了很多关于寸尾貂的事情。”康泰面色沉重,“严格来说,它是不可能被人活着捕猎到的。”

“可是魏之奇的确已经……”

“那一定是一只幼貂。寸尾貂虽然没有攻击性,却是一种极为排拒人类的动物,成年的寸尾貂只要被人捕到,两天内就会死去,绝不可能分三天取到活血,即使是幼貂,也只有捕猎技巧极高的猎手,用指血饲喂的方式才能捕到。”

“指……指血饲喂?!”

“就是乘着幼貂还没有分辩能力的时候,割破手指,让幼貂吸吮自己的鲜血,培养与它之间的信任感。”

喻素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小貂一天要吸多少血?”

“一个人的血,大概一个月就会被吸干吧……”安楚轻声道,“你见到魏之奇的时候,他的脸色是不是特别苍白?”

喻素从头到脚颤抖起来,不自禁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颤声道:“我现在去接他,让那只貂改吸我的血好了……”

“不可能的,指血饲喂是一种极为精深的捕猎技巧,不是每一个人割破手指就能引到一只小貂的。而幼貂一旦吸上了指血,就决不可能再换另一个人。”康泰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那……那算算时间,魏之奇赶到这里,我们取了貂血,也才十三天,到时候把小貂弄开,慢慢调养,应该不至于有伤性命吧?”

“如果只是这样,魏之奇就不用瞒着我们自己一个人去紫云山了。”安楚长叹一声,“刚才说过,寸尾貂是一种极为敏感和脆弱的生物,要是强行想把它弄开,它的牙齿里会立即分泌出剧毒,然后便会死去,与它的指血饲喂者同归于尽。”

“那怎么办?”喻素急得满头是汗,“总不能眼看着魏之奇的血被它吸干吧,这样就算麒弘的病好了,恐怕他也……”

康泰与安楚眉头深锁,也是无计可施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子安楚才轻声道:“我师父师爹再过几天就到京城了,他们多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希望能有什么办法吧。”

喻素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喃喃地问:“如果他们也没有办法呢?”

无奈而又沉重的空气在室内静静地弥漫开来,三个人的面色都惨白如雪,阵阵寒栗滚过背心。

两天后,魏之奇在邾谈的护送下抵达京城。虽然时间很短,但比起上次与喻素见面时,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神情更加的虚弱,连下马背,都是被邾谈直接抱下来的。

一路共骑过来,邾谈当然早就已经发现那雪白的小寸尾貂一直吸着魏之奇右手的中指不放,也发现他失血过多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多么忧急地询问,对方总是浅浅地笑着说“没事,可以养好的”,之后便把话题转到小贤身上去。

魏之奇好象急着要趁这几天,把他关于小贤所有的话全都说个够本一样。

麒弘自从服下寸尾貂的脐香后,病情就很稳定,除了仍旧昏睡不醒外,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看到他躺在床上呼吸还算平稳的样子,魏之奇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软了软,被扶坐在床边。

“时间很紧,素素,麻烦你拿银针和银碗来。”

喻素应了一声,很快就预备好了所有东西。魏之奇示意大家都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慢慢从怀里取出右手。一只小小的雪白小貂安静地伏在他的掌心,圆滚滚的身体,短短一撮白毛缀在尾部,红色的米粒般大的眼珠,小嘴叼着面前的中指指尖,还在不停地吸吮着。

“可爱吧?”魏之奇看着这只正在不断吞噬他生命的小东西,眸中的神情却非常的怜爱,左手拈起银针,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部,缓缓扎进它的尾尖。小貂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脑袋上下摇动了一下,仿佛在抬眼看着它的饲喂者,但由于用鲜血培养起来的信任感,它没有其他的异动。

“对不起,”魏之奇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一下下而已,不会很痛哦。”

银针被轻轻拔出,手指一挤,两滴血滴在银碗上,小貂扭动着身体,小爪子挠了挠。

“好了。明后两天再各取一次就没问题了。”魏之奇微笑着抬起头,但一看康泰等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应该已经获知了关于指血饲喂的所有事情,目光不由地闪动了一下,禁不住脱口问道:“小贤……”

“放心,我们还没跟他说,”喻素轻声答着,神情愈发地黯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这两天把小贤接过来住吧,”魏之奇垂下头,抿了抿嘴角,“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的时间……”

大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整个房间虽然挤满了人,却静寂无声。

小贤于当日下午被接到二皇子府,见到哥哥那么虚弱的样子当场被吓的脸发白,可怎么问也问不出源由,其他人也嗫嚅着不肯说,至于邾谈,更加是铁青着一张脸,仿佛肩上被压着无穷的重担,又仿佛在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

接下来的两次取血也很顺利,麒弘服了药,情况非常良好。魏之奇抚弄着掌上的小貂,柔声地向它说“辛苦了”,说得房里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酸,难过得象是要溶化掉一样。

安楚的师父师爹还未能赶到,魏之奇已虚弱到不能站立,那只小貂仍是时时刻刻叼着苍白的中指不放,就算小贤再迟钝也察觉出事情极度不妙,而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慧灵巧的人,虽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但胸中如煎如绞,早已猜到了十之八九。

“它为什么总咬着你?大哥,你让它放开,放开啊……”伏在兄长的枕边,眼泪忍不住一串串地掉,这才最真切地感受到以前自己病重时,大哥的心情是何等的焦虑难过。

魏之奇温柔地抚摸着弟弟的脸,视线缓缓转向掌中的小貂,轻声道:“它原在山中与世无争,是我把它带到这里来的,所以我要好好照顾它,以后……你也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它,让它自己离开……它很机敏,一般人追踪不到它的行踪,所以等它离开我之后,一定可以重新回到山林之中,过着远离人类,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哥哥,它要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小贤含着眼泪问。

魏之奇的目光一颤,良久之后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颤颤地道:“快了……”

小贤全身剧烈地抖动着,但为了怕惊动小貂,他没敢扑到哥哥身上,而是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将脸颊贴了上去,就好象以前相依相偎的日子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日色渐渐西沉,疲累之极的小贤毕竟身体刚刚康复,伏在床边抽抽噎噎地睡去,被邾谈轻轻抱到了隔壁房间。

喻素端了补血的药汤进来,小心地避开小貂,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一口口地喂给魏之奇喝。从喻素刚进入皇子府时两人就认识,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了,一个是麒弘最好的朋友,一个是麒弘最心爱的情人,却很让人奇怪地并不熟稔,见面也是客客气气,没多少话可讲的样子,反而是这几天接触多了,彼此才好象重新认识了一般。

“我以前有点畏惧你,也很佩服你,”魏之奇笑了笑道,“因为你太能干,太耀眼,好象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我除了会打打猎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太平凡普通,有时候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时,常常会想,我要是象喻素那样厉害就好了……听麒弘讲过你在柔澜的故事以后,就更怕你,也更佩服你了,总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在芸芸众生之间,而你高倨云端之上……”

“可是我却有一个最大最大的缺点,”喻素用布巾拭了拭魏之奇额头的薄汗,“我总是过于自信,心胸不够开阔,你是麒弘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对你……”

“素素,”魏之奇柔和的视线落在柔澜王子的眼睛上,“你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真正不好的事情。如果你是真的讨厌我,那么以你对麒弘的影响力,不知有多少办法可以完全摧毁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但是你没有,相反,你从来没有对麒弘说过我一句不好的话,你对小贤也是真心的关爱,我甚至觉得,邾谈就是你故意从柔澜引到中原来,好帮小贤治病的……”

喻素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为小贤治病,的确是我安排邾谈来中原的一个目的,可是,这并不是唯一的一个目的……”

魏之奇也笑了笑,但那抹微笑却异常的酸楚,“我知道,麒弘跟我说了。现在看来……我反而要感谢你。虽然,我所做的都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情,但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对小贤的未来感到放心,我也许不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去做。”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房门,喻素一回头,才发现邾谈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那里,一双眼眸深得如同海水一般。

“我一路上跟你说的话,你都还记得吗?”

邾谈点点头。

“小贤就拜托你了……以后,请好好照顾他……”

邾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但等他再度睁开双眸里,眼底却是一片血红。喻素快速起身,阻止似地叫了一声“邾谈”,但却没能拦住那个旋风般卷到床前的人影。

“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以为……你对于小贤而言,就只是一个照顾他的人吗?你以为有人可以接手你继续照顾他,他就不会痛苦不会绝望吗?”邾谈的语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魏之奇却不明白这愤怒所为何来,“你不仅低估了你自己对……对所有人的重要性,你也低估了小贤对你的兄弟之情,你真的想象不到失去你之后,其他人会是何等的悲伤吗?”

魏之奇的双唇颤抖了几下,眼中涌出泪水,喃喃道:“知道……又怎样呢?已经……没有办法了……”

“最让我生气的就是你这种念头!”邾谈怒吼道,“什么叫没有办法?你还活着不是吗?太子和安楚他们……他们昼夜不眠地为你想办法,大家都在拼了命地要留住你,可你却在这里说那些象是遗言一样的废话做什么?你不拜托,难道我们就不照顾小贤?你现在应该多想想自己,想想怎样才能活下去……”邾谈咬了咬牙,脸色一片惨白,语调也慢慢低沉了下去,“小贤他……他也许可以离开你,却不能够失去你,所以为了他,我请求你,不要这么早就放弃,只要坚持,总会有希望的……其实你……也并不是真的已经放心,真的没有牵挂了……”

魏之奇眼中的水珠颤动了两下,从眼角滚出,一直跌落到枕上,浸润进丝绸的枕面。

是啊,虽然只是一个相识不久的异国男子,但他说的不错,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已经可以了无牵挂地割舍这个尘世。纵然心爱的弟弟已经得到健康,得到爱情,纵然他已经能够离开哥哥独立生存,但是挂念他的心,却不会因为这些而变得更轻松。还有麒弘,那个给他友情给他温暖的开朗男子,当他康复之后,怎样才能面对自己以这种方式离去?

仿佛感受到他的悲伤,掌中的小貂不安地动了动,停止了吮吸的动作,叼着魏之奇的中指,红宝石般的眼珠转了转,但是片刻之后,它又重新埋下头去,小嘴开始蠕动。

喻素用哀伤的眼神凝视了小貂片刻,回头看了看还不能平静下来的邾谈,低声道:“小贤在隔壁睡着,当心吵醒他。”

邾谈重重地咬着下唇,正要说什么,院外突然有人声喧哗响起,而且显然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

隔壁有人跳下床趿鞋的声音,小贤的脸随即出现在门口,看见邾谈脸上的表情,他吓了一跳,立即扑向哥哥的床边,惊恐地问道:“哥,你没事吧?”

魏之奇安抚地朝他笑了笑,未及开言,小典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师父师爹,就是这个房间。”

喻素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脚步声后,在安楚康泰等四人陪同下,两个男子走了进来,一个高大沉稳,另一个俊美活泼,虽然都已年届四十,但从外形上却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除了邾谈,在场的人当然都认识他们。

已辞官归隐多年的前圣武大将军秦似,与他的爱人李昱飞,也就是李安楚和卫小典的师父与师爹。

“真的是寸尾貂哦,”一进门,李昱飞就睁大了眼睛,“和你那个隐居在北地的师兄所说的一模一样,看那个体形,最多只有一岁,还是个貂宝宝呢。”

“昱飞表叔,”李康泰有些头痛地道,“先别说这个,你们到底有没有可以让小貂自动离开的办法?”

“对于寸尾貂,我所知道的都在信上写给你了,不过秦似那个在北地的师兄很喜欢研究各种奇怪生物,所以赶来京城的途中,我们特地去拜访过他,”李昱飞难得很正经地回答着,“他果然很了解寸尾貂的习性,据他所说,要让以指血饲喂的幼貂离去,只要血尽脉枯就可以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凉,卫小典大怒道:“师父你在说什么?要是血尽脉枯,人不是也就死了,这时小貂走不走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了!快说别的方法!”

“砍断手指也可以……”李昱飞被徒儿一骂,缩进秦似怀里,抓抓头小声道。

室内突然一静,大家虽然心头都是一阵颤痛,但却不由自主地朝魏之奇看去。

断指固然残忍,但和丢命比起来,似乎不是最难令人接受的。

可是魏之奇却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昱飞小心地接着说,“它虽然是只貂宝宝,警戒心大大比不上成年貂,但它整个身体都伏在之奇的掌中,要不惊动它而单独砍断那根手指几乎不可能,可如果把整只手掌都砍下来,之奇的身体又承受不住,而且这个过程很危险,要是不小心激怒了它,只要一个瞬间,大家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听他这样一说,显然这条路已被堵死,众人心头更是难过。鄢琪跺了跺脚,催问道:“还有吗?别的方法,稍微安全一点的方法?”

“没有了。”李昱飞摇了摇头,“至少就我和秦似所知道的,没有了。”

小贤脚一软,一下子坐在地上,用手掩住了嘴巴。虽然大约也猜出了哥哥目前的困境,但这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听人说出来,整个头顿时嗡嗡的,一片空白。

卫小典蹲身扶住小贤,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抬头,看见魏之奇忧伤的目光罩在弟弟身上,虽然无语无泪,却更是令人心中绞痛。

“没办法了……”鄢琪喃喃说着,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捉住了康泰的袖子,茫然地问,“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喻素却缓缓起身,在房间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凝住脚步,扬起下巴,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血尽脉枯……也许可以试试……”

“你在说什么啊,素素,”卫小典不满地道,“都血尽了,还试什么?”

喻素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慢慢投注到邾谈的脸上,而后者则一直半闭着眼睛,不知在凝神想着什么,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握成拳头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安楚与康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挑了挑眉。

房间里出现了一片令人难耐的静寂。半晌之后,邾谈缓缓睁开了眼睛。

“值得一试吗?”喻素问道。

邾谈眼白处匝满血丝,但视线却异常稳定,用凝重的声调道:“我刚才已经仔细设计过方法了,应该是有希望的……”

鄢琪睁大了眼睛,急急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方法?”

“我想,这大概跟理脉是同一个原理。”太子殿下道。

“是,”喻素点点头,“用理脉之术,控制血流,切断通往右手的血脉,造成血尽脉枯的假象,希望能骗过这只貂。”

小贤的眼睛一亮,着急地捉着邾谈的手,紧张地都有些结结巴巴地道:“邾大哥……真、真的可以……这样……那……那……”

邾谈凝视着他,难得放柔了目光,点点头道:“你放心,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不会失败。”

卫小典疑惑地问:“邾谈不是理脉高手吗?怎么是第一次做?”

喻素解释道:“理脉是疏导之术,不是断流破坏之术,原理虽相象,但方法却是反的,所以邾谈以前并没有做过。”

此言一出,室内的紧张气氛更是陡增,几个年纪小的就已经开始在擦冷汗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似却走到邾谈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邾谈一听立即面露喜色,连连点了几下头。

“素素,有银针吗?”秦似问道。

“有的。”喻素慌张奔出门了去,不一会儿就飞快地拿了一卷白布进来,摊在桌上,里面插了十多根银针。

“这里有理脉的高手在,的确是之奇的运气,”秦似拈起一根银针道,“不过寸尾貂极为灵敏,你一个人是骗他不过的,不过若按我刚才跟你说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助力,成功率应该不低,只是你确认你可以做得到?”

邾谈神情肃然,再次郑重点头。

“好,那开始吧。”秦似走到魏之奇的床头,按住了他的双肩。

邾谈也来到床边,凝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沉声道:“我不能肯定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如果觉得痛,或者其他不舒服,请你看着小贤,务必要忍耐过去。”

“我明白。”魏之奇将一直凝望着弟弟的目光转到了邾谈的身上,轻声道,“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如此为我费心费力。”

邾谈的双唇颤动了一下,不再多说,双眼一闭,神情变得异常凝肃,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按在了魏之奇左边的脉门与肩胛之处。与此同时,秦似运指如风,几枚长针也插入之奇右臂的几处穴位,并随即将双掌交叠,护在他脑门天灵处。

整个房间静得只余下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之声,连时间都仿佛已经凝固,让人不知道是过了很久,还是只有一小会儿。

因为一直在失血,魏之奇的右手早就苍白如纸,所以单单从颜色上,大家看不出血脉是否已经断流,只能盯着那只通体雪白,模样可爱之极的小貂来看。

开始时小貂仍是安静地吸吮着,偶尔动动小爪,但是渐渐地,它的头开始左右摇摆,两只前爪在被自己叼着的中指上不停地挠动,一直挠到大家的神经都越要绷断的时候,才迟疑地扭了扭圆圆的身子,小嘴蠕动两下,慢慢地放开,将指尖捧到眼前看了看,再次含在嘴里,片刻后又拿了出来,再挠一挠,最后终于放弃似在将胖嘟嘟的身体转了个个儿,在魏之奇的右掌上爬行了几步,似乎有些伤心地吱吱叫了两声,闪电般地一射,窜上旁边的茶几,再顺着一杆衣架跃上窗台,打了几个圈儿,便向窗外一跳,转眼踪影不见。

由于邾谈和秦似的神情都很凝重,四只手仍是紧紧按在原处,床上的魏之奇也仍是脸色苍白,眼睛轻轻闭着没有睁开,所以大家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只苍白如纸的右手慢慢透出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秦似双掌一收,邾谈的额上冒出一层细汗,紧绷的双肩跟着放松下来,扶着床沿重重地喘息。

魏之奇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缓缓张开,目光投注在邾谈的身上,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又转向床头,还未开言,秦似已经拍了拍他的肩,道:“谢他就可以了,若非他拼尽全力,我也不顶什么用。”

小贤第二次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卫小典和鄢琪刚同时欢呼着跃起。安楚和康泰相视而笑,喻素则细心地拿了布巾递给邾谈拭汗,就连静静靠在一旁的李昱飞,神情也极是欣慰。

“想不到大海那边的异大陆,还有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昱飞欢欢喜喜道,“秦似,我突然对柔澜很有兴趣,咱们到那边去玩一趟吧?”

秦似目光柔和地看了爱人一眼,搂着他的肩,宠溺地道:“好,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昱飞高兴地跳起来,捉住喻素的肩膀,道:“乖素素,给表叔画个地图,把柔澜好玩的地方都标出来,我们要去逛个遍!”

“好,”喻素柔声道,“不过现在之奇还需要细心地调养,麒弘的病也还没全好,表叔你们不妨多住些日子,等我忙过这一阵子,再细细地画给你,好不好?”

李昱飞好哄的程度跟麒弘基本上是同一个级别的,所以立即同意,一面说着“那我们先出去玩啦”,一面笑呵呵地拉着秦似离开。

小贤这时才找到一点力气,爬到哥哥枕边,一下子抱住他的脖子,死也不肯松手。

喻素悄声对邾谈道:“你也耗损了不少元气,去歇息一下吧。”

邾谈看了看紧紧拥在一起,仿佛没有第三个人可以插进去的魏家兄弟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但因为性格使然,他没有多说什么,一转身也无声地离开房间。

“好了,小贤,”李安楚也上前笑着拍拍那孩子的肩,“你哥哥现在可没你那么健康,等过几天我把他稍微调养得象样一点,你再这样抱他也不迟。”

小贤擦着脸抬起头,捉着哥哥的手,明明想要笑,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魏之奇虚弱地抬手帮他擦着,目光一转,已发现邾谈不在房内,虽然胸中有莫名的闷郁之感,他还是对小贤道:“你不去陪陪他?”

“谁?”小贤愣了一下,依进兄长怀中,“我现在只要陪哥哥,哪里也不去。”

这时喻素插了进来,一边拉起小贤,一边道:“失血太多的病人,除了进补之外,更要多睡,我们都不吵你了,你盖好被子,暖暖和和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再带麒弘来看你。”

魏之奇忙道:“麒弘那边,你别跟他说……”

“之奇,”喻素轻柔地按着他的手臂,“麒弘是你的朋友,他有权知道你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魏之奇垂下眼睫,心知这么大一件事,估计也瞒不住那位二皇子,只好闭嘴不语。

喻素重新为他整理了一下被盖,关上窗户,带着小贤悄声退出。此时夜已深沉,虽然心头千思万绪,但身体毕竟太过虚弱,魏之奇在床上辗转了片刻,还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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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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